这话说得勉强,连裴君淮自己都觉出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裴嫣抱紧了被褥,身姿微微发颤。
她理应请皇兄回去安歇,可话到嘴边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私心里,裴嫣贪恋这份难得的关切,即便明知会犯错,明知不该。
从小寄人篱下,被孤立、被遗忘的这些年养得她心性敏感怯懦,分外渴望被人关怀。
这个时候,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挽留皇兄。
“我……我有些渴了……”
裴嫣心虚,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除。
裴君淮一愣,显然不曾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句。
外间静了片刻,方才响起倒水的声音。
“殿下,交给老奴罢。”内侍匆忙上前。
“不用,”裴君淮道,
“孤来。”
太子转入内帐,烛光在他的眉目间投下晦暗阴影。
裴君淮刻意避开目光交叠,将茶盏递到皇妹面前。
裴嫣挣扎着想要坐起,腿却负伤使不上力。
裴君淮心软,下意识伸手相扶。
男女身形差距大,他的手掌托着裴嫣后背,将她整个身子圈进了怀中。
这个姿势过于亲密,两人俱是一僵,继而避嫌似的,默契地微微分开些许。
裴嫣就着皇兄的手小口啜饮,唇瓣沾着水色,在烛光下显得分外柔软。
裴君淮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那抹嫣红上,喉结微动。
少女长睫低垂,露出一段白晳脆弱的脖颈,饮水的姿态乖得令人心生怜惜。
“够了么?”裴君淮的声音莫名低哑。
裴嫣轻轻点头,抬眸望他。
四目相对间,彼此的情绪在悄然变质。
皇兄眼眸深邃,当中翻涌的情绪让裴嫣心惊,却又莫名吸引着她,飞蛾扑火般,危险而令人着迷。
时间在这一瞬停止。
帐外雨声渐密,敲打出令人心乱的节奏。
皇兄的手臂仍将她护在怀中,男人的胸膛源源传来热意,烫得裴嫣僵坐着,不知所措。
但她并未躲开。
裴君淮亦如是。
他知道自己该放手,该退开,该维持兄妹应有的分寸。
目光沉沉注视着少女的眉眼,从纤长的睫毛到微张的唇。
“皇兄……”裴嫣轻声唤他,“夜雨扰得我心绪不宁,我睡不着,皇兄陪我说一会儿话好不好,就像我们从前在东宫那般。”
这一声拂过裴君淮心尖,激起一阵危险的颤动。
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道德界限逐渐模糊,情绪濒临失控……
帐外突然突兀地传来内侍的询问声:
“殿下,可需添烛?”
一声石破天惊,有如惊雷轰炸脑海。
裴君淮猛地清醒,迅速放开裴嫣,起身后退,急欲拉开距离。
慌乱间带翻了案上的茶盏,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深夜十分刺耳。
“……不必。”
太子扬声答复,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唯有微微紊乱的呼吸暴//露了方才的失态。
裴嫣跌回枕上,心跳急促,面颊烧得厉害了。
方才那一刻,她分明看见皇兄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暗,那绝不是兄长看待妹妹该有的眼神。
这个认知让裴嫣既恐慌又心动。
罪恶感缠绕上心头,却又夹杂着一股复杂的甜蜜滋味。
裴君淮背对着她站立,心中痛悔不已,恨不能杀了自己。
裴嫣是他的皇妹,他怎能、怎能如此!
裴君淮暗暗悔恨,恨自己险些犯下大错,险些越过了那条绝不能跨过的界线。
“你好生休息。”
裴君淮哑声叮嘱。
这一回,再没有回头。
裴嫣望着皇兄离去的背影,眼中泛起水光。
帐内重归寂静。
雨声淅淅沥沥落下,敲打着帐顶,如同敲在心上,愈来愈乱。
隐秘而禁忌的情愫借着黑夜遮掩,在潮湿的雨声中生根发芽。
裴君淮冲出营帐。
夜风寒冷,扑面吹得人霎时清醒过来。
他看着自己为皇妹施药的双手,半晌,缓缓握紧。
长夜漫漫,两人隔着一道屏风,各自无眠。
方才那险些失控的一幕在脑海中反复上演。
第23章
深夜,武靖侯府。
“奴听说,温仪公主遭人设计坠马,伤得不轻。太子殿下震怒,严惩了涉事贵女,连同她们背后的家族都遭到了牵连,便是陛下有意调和,也没能平息东宫怒火。”
老管家整理着桌案上的文牍,低声禀报。
“太子一向温和,倒是罕见动用这般雷霆手段。”
裴穆应了一声。
不同于历朝历代的太子由皇帝赋予权力,本朝建立的形势颇有些特殊。
皇帝重武,却不擅治国。
自地方打入京都,是太子裴君淮一直坐镇中央,在皇帝出征时监国摄政。
储君早慧,才识非比常人,年纪轻轻便握住了半壁江山的权力。
管家继续禀报:“嘉平公主涉事,其母祺妃意欲寻温仪公主的麻烦,趁着太子不在,气势汹汹过去东宫算帐,结果撞上了太子殿下,又灰头土脸地滚了回去。”
“殿下护着温仪公主护得极紧,直接将人安置在东宫营帐养伤。有东宫庇护,想来那些恃强凌弱的人物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裴穆皱眉:“裴嫣一直由太子抚养照顾?魏贵妃不曾接回自己的女儿,置于身边照料么?”
老管家叹了口气:“侯爷离京多年有所不知,温仪公主虽是贵妃所出,却自幼养在皇后宫中,与生母魏氏并不亲近。长久分别,贵妃待公主……终究隔了一层情分。”
裴穆闻言冷笑:“本侯早知那女人心肠冷硬,却不曾想,她连亲生骨肉都能狠心舍弃。”
谈及裴嫣,裴穆不由想起那日在围场的情景。小公主负伤的模样莫名刺痛了他的心。
裴穆痛苦,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通。
他一生戎马,刀下亡魂不计其数,本该冷心冷情,偏偏每回见到裴嫣那双清澈的眼眸,总会无端软了心肠。
更让裴穆在意的是,他亲耳听到太医所言,温仪公主对止血药膏过敏。
裴穆生出疑心。
他们云中郡裴氏一向如此,即便战场上受伤也用不得寻常伤药,否则伤口便会致敏难愈。不知裴嫣那孩子,是否也是这般症状?
他忽然忆起宫宴上,皇帝声称裴嫣生于腊月。如今想来,更是觉得其中有蹊跷。
“按日子推算,公主当是腊月早产?”
裴穆念着生辰,脸色渐渐凝重。
管家点头称是:“听闻当年兵荒马乱,贵妃娘娘受惊早产,公主这才提前降世。”
“若当真只是早产,倒也罢了……可若实情并非如此呢?
此言一出,连裴穆自己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怎能动了这一念头。
管家闻言也是一怔,迟疑道:“这……其中真相,恐怕只有当年为贵妃接生的稳婆与太医才能知晓了。”
“你去传本侯的命令,动用侯府所有暗线,查清当年为贵妃接生之人,如今在何处谋生。”
裴穆脸色阴沉:“无论他们仍在宫中当差,还是已经告老还乡,务必找到。即便人已不在世上,也要查出他们的后人下落。”
——————
东宫,营帐。
裴君淮将皇妹养在自己帐中庇护。
太子政务繁忙,早出晚归,每日一早必会过来探望一番,他知裴嫣睡眠浅,睡不安稳,便示意宫人不要打扰皇妹,由着她休养,自行轻步离去。
待到晚间政事议毕,常常是下半夜了。
裴君淮不顾一身疲乏,必定先来帐中探望裴嫣,给皇妹换完药,才会归去歇息。
那会儿夜深了,他回来时,裴嫣早已入睡。
裴君淮心里恪守礼法,时刻警惕犯错,不许自己逾矩半分。
目光不敢直视裴嫣,便落在地面,他只用双手施药。
有时对不准位置,有时力道过重了,弄得裴嫣不舒服,或是弄疼了,裴嫣便会攥紧被子,在睡梦中哼唧哭泣。
一不小心,把她弄醒了。
裴嫣迷迷糊糊醒过来,眼瞳失焦,怔怔望着他。
裴君淮敛去一身疲惫,俯首低声温柔地哄。
“皇兄回来了……”裴嫣揉了揉惺忪睡眼,“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呀。”
“你且安心睡,”裴君淮揉捻药膏,“先帮你换完药。”
裴嫣不睡了,爬起身和他坐在一起。
“太麻烦皇兄了,我不好意思一个人睡。”
裴嫣搓了搓脸颊醒神:“皇兄,我陪你说会儿话吧。”
修长的手指蘸着药膏,轻轻涂抹在裴嫣伤处,动作轻而缓,生怕又弄疼了她。
“有人来过了?”
裴君淮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如常,却让裴嫣无端心头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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