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节哀。”宫人见状纷纷上前婉言劝解。


    皇后抱着牌位,哭斥裴君淮:“本宫怎的生了你这么个不孝逆子!你读书破万卷,满卷的孝悌仁义都读到哪里去了!”


    “知错不劝,方为不孝。”裴君淮漠然,不再理会这群哭嚎做戏的主仆。


    目光扫过逝者的牌位,他眸光黯淡。


    “若是皇长兄与安泰皇姐还在,也不愿看着母后一步错步步错,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太子不再争辩,行礼告退。


    “你……”皇后被他戳中隐晦要害,气极怒目圆睁,“你这个不孝子!”


    坤宁宫里响起摔打破碎之声,闻声便知殿内必然一片狼藉。


    裴君淮闭上双眸,清隽眉眼间浮出几分沉重倦意。


    总是这样。


    这些年,皇后总是这样。或是因为裴嫣,或是因为圣上。


    “太子殿下。


    内侍快步跟了过来:“温仪公主已在东宫等候殿下多时了。”


    “裴嫣?”


    裴君淮听到皇妹的消息,缓缓睁开眼眸,“她有事找孤?”


    “公主带了糕点,说是宴席上给殿下添了麻烦,想见您一面。”


    “给孤添了麻烦。”裴君淮回味措辞,不由叹息一声。


    “到底还是孩子心性,遇事总是心怀歉疚,唯恐叨扰了旁人。


    内宦提议:“天色不早了,殿下舟车劳顿,京城又积压了许多政务,奴才斗胆请示,可需奴才通传温仪公主先行回宫?待殿下得暇,择日再会。”


    “不必。”裴君淮出言制止,步履匆匆。


    “回东宫罢,莫叫她空等一场。”


    ——————


    夕阳斜坠进高墙间,光晕洒在窗畔少女的身上。


    东宫书斋里,裴嫣频频眺望窗外,依然未能见到皇兄裴君淮的身影,只能望见满目苍翠的青竹迎风飒飒而动。


    侍卫说,太子殿下去了坤宁宫向皇后问安,请她稍候片刻。


    裴嫣闻言,心里愈发歉疚。


    她不想皇后娘娘与皇兄因她离心。


    更害怕自己成为任何人的麻烦。


    她乃贵妃所出,因着未足月早产,贵妃生产艰难,一直不待见这个女儿。养到五岁时,由皇帝做主,将裴嫣送去了坤宁宫交给皇后抚养。


    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皇后厌她是贵妃之女,贵妃厌她在皇后膝下长大,两边都讨不着好,年幼的公主没有容身之处。


    裴嫣像一只踌躇难下的鸟儿,只有东宫、只有裴君淮给了她落脚的栖息地。


    可她不能再给皇兄添麻烦了。


    裴嫣看着熟悉的书斋,回想起过往朝夕相伴的一幕幕,不免伤感。


    她是皇兄看顾在身边长大的,在这间书斋里,裴君淮悉心教她识字、读书,除了皇兄的东宫能予她庇护,她似乎已无处可依了。


    “在想什么?”


    身后倏然传来裴君淮的声音。


    裴嫣一愣,匆忙抬袖遮住眼眸。


    “哭了?”裴君淮先她一步察觉异样。


    “没、没有。”


    裴嫣揉了揉眼睛,“风沙大,迷了眼睛。”


    裴君淮闻言,目光掠过窗外密植的竹丛。


    何来的风沙?


    这么多年了,皇妹的心思还是一如既往的单纯澄澈,即便是谎话,也编得太过稚嫩。


    裴君淮一贯体察入微,他不想让皇妹难堪,没拆穿裴嫣的谎言。


    “皇兄。”


    裴嫣拎着食盒跟在太子身后,悄声道:“我、我……”


    “坐,”裴君淮沏茶,温声道:“不急,想好了慢慢说。”


    皇兄总是这般善解人意,时人皆谓之君子,温其如玉,秉心惟仁。


    裴嫣心想,这世上再无人能比皇兄更好了。


    她取出食盒,摆开碟盘:“皇兄勤政,每至膳时闭门不出,长此以往伤及脾胃。我做了些点心,皇兄无瑕用饭时,可用些糕点充饥。”


    “公主心思细腻,这糕点呀,送到殿下心坎上了。”东宫近侍笑着接过食盒。


    食盒递了出去,裴嫣束手怔怔站着,欲言又止。


    裴君淮看她一眼。


    “还有一事……”裴嫣心神不宁,“向皇兄借阅的古籍孤本,温仪今日一并带回,归还东宫。


    言毕,宫殿再度归于寂静。


    裴嫣心忧,一刻也待不住了,起身便要告退。


    “有心事?”裴君淮忽然出声,叫住了她。


    裴嫣步履一顿。


    “没、没有。”


    裴君淮看着她犹豫的模样,直截了当:“说。”


    “皇兄……”


    裴嫣攥紧袖摆,心底十分不安:“温仪是来向皇兄赔罪的,我又给皇兄添麻烦了。”


    太子久候不至,恐是坤宁宫那处遭遇阻滞。


    裴嫣心思敏感,隐约猜中几分原委,愈感内疚。


    “方才……方才是因着我闯祸的缘故,皇兄同皇后娘娘起了争执吗?”


    裴君淮不答,反问她:“为何要替那乐坊伶人出头?”


    裴嫣悄声道:“可若不救,她会死的。”


    “罚我,也只是遭一通斥责,禁闭思过一段时日便罢了。”


    她怯生生望向裴君淮:“可若罚乐人,乐人便会丢了一条性命。责罚事小,生死事大,我……我不想她蒙受不白之冤……”


    裴君淮眸色一暗。


    禁闭思过说得轻巧,个中滋味并不好受,皇妹免不了要遭人冷眼,若是触怒<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颜,再无皇帝庇护,坤宁宫里那些人定然上赶着落井下石。


    可那些潜在的隐患与苦楚,都被裴嫣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心性太过良善澄净,不会衡量利弊。


    也不知是该怜惜她,还是后悔没能教会她心狠。


    裴君淮叹息一声,望着皇妹。


    这个妹妹是他亲手教大的,裴嫣身上有着他、有着这世上众多人物都缺少的特征——


    纯粹。


    至纯至净的心性,如同一块未经打磨、灵气天成的璞玉,吸引着他……


    不。


    吸引一词太过逾矩,并不恰当。


    裴君淮抬指压了压眉心,让自己冷静。


    “那只是一介伶人,若以尊卑贵贱论,根本不值得天家公主代她受罚。”


    “可是皇兄教过温仪,”裴嫣争辩,“人无贵贱之分,皆天所生,我、我想救她……”


    裴君淮望着懵懂的皇妹。


    “手。”他取出戒尺,言简意赅。


    裴嫣知道自己要被打手心了。


    皇帝起于草莽,以武定天下,主张女儿不必深耕学识,通读女诫女训足矣。


    而皇兄与父皇极为不同,裴君淮以身作则时常自省自罚,在读书一事上待她很是严苛,不逊东宫夫子,错了便要罚。


    裴嫣红着眼眶,委委屈屈地跟皇兄商量:“可否少罚三回……”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两回,一回也成……”


    “手,给我。”裴君淮冷声命令。


    裴嫣缓缓摊开手心。


    “皇兄,轻、轻些……”


    她紧张得快哭了。


    裴君淮沉着脸色,无动于衷。


    戒尺高高扬起,裴嫣闭紧双眼,不敢再看。


    那道影子倏然轻轻落下,拂过她的手心。


    惩戒的痛楚并未降下。


    裴嫣惊讶,缓缓睁开眼眸。


    “皇兄?”她泪眼模糊,茫然望向太子。


    “你没错,不当受罚。”


    裴君淮抽回戒尺,温声道:“孤会亲禀父皇,解你后顾之虑。”


    裴嫣微微一怔,回过神来。


    “多、多谢皇兄……”


    少女忙抬袖拭去泪痕。


    皇兄固然严厉,可她每回闯了祸,也是皇兄为她兜底,裴嫣喜欢待在东宫,喜欢和皇兄待在一起。


    “温仪还有一事请教,”裴嫣小心翼翼望向太子。


    “往后……往后温仪还能来往东宫么?”


    裴嫣亲近东宫,但她也心知,自己是个麻烦。


    母妃不喜她,皇后不喜她,宫中的宦官、侍女也都会在背地里窃笑着议论她。


    裴嫣清楚自己不讨喜。


    皇兄授她诗书传道解惑,她不想给皇兄增添不必要的烦扰。


    “何故问及此事?”裴君淮肃然,“母后又为难你了?


    “没有,”裴嫣匆忙摇头,“皇后娘娘待温仪很好。”


    “真的,真的很好。”她认真重复道,想让裴君淮宽心。


    “是温仪自己的主意,温仪不想再给皇兄添麻烦。


    “麻烦,”裴君淮皱眉,“你觉得自己是个麻烦?”


    “不算么?”裴嫣懵懂,眨了眨眼。


    “当然不是。”


    裴君淮神情肃然,耐心教予她:“温仪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温仪,弥足珍贵,万金不换,何来烦恼一说。”


    裴嫣怔住了。


    皇兄突然的肯定使她无所适从,从来没有人同她说过这番话,也无人教引她要将自己视作独一无二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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