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慕舟倾身,抽了张纸巾,动作很轻地帮她擦脸上的泪痕。


    “乖,别哭了。”


    他还从没有这样哄过人,语气尽可能地温柔,“现在都这样,你高三那年…”


    又会有多难过?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看到安遥在他第一句话刚说出口,眼泪就更停不下来了,像断了线似的。


    安遥其实也一点都不想在他面前哭,显得自己很矫情,很脆弱,况且,还是为了很多年前的事。


    她把纸巾揭过来,盖住眼睛。


    但都已经这样了,也不会比现在更狼狈,她断断续续出声,问出一个幻想、猜测已久的问题:“如果…如果我当时就告诉你,你会是什么反应?”


    严慕舟默了默。


    这个问题他最近也想过,“应该,会让你别胡思乱想,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然后,在平时相处中注意分寸,跟她保持一定距离。


    安遥:“……”


    虽然完全在意料之中,但听到他这么说时,她还是噎了下。


    刚才拼命控制的眼泪也没再往下掉了。


    严慕舟继续道:“也许会像你一样,找一些心理学的依据,跟你好好谈一次,告诉你这是青春期的正常现象。”


    “……”


    安遥设想了一下,如果当年听到他这样说,她大概率还是会继续在心里偷偷喜欢他。


    没有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会因为一些所谓的心理学依据就放弃的。


    看来,殊途同归。


    在跟严慕舟的事上,种种分叉的偶然似乎导向的都是一个必然。


    就像,即使去年她没有阴差阳错去耀微实习,可能也会在毕业后某年回北阳看望严兴宗的时候,再次重新遇见他。


    -


    严慕舟往返南城多次,安遥也终于尽了一回本地人的职责,从公寓出来,带他去几处有当地特色的街区和园林逛。


    晚上,卡在熄灯前到达寝室时,室友们都诧异地看着她。


    “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呢。”


    “是啊,那种级别的男色,你都能抵挡住诱惑,上辈子是忍者来的吧?”


    安遥无语地说:“怎么就不回来了,都还没谈呢…”


    “而且,我和他都是比较保守的人。”


    秦可然拍拍她的肩膀,意味深长地来了句:“试过之前,还是不要妄下结论。根据我的经验,看起来越保守的男人,那种时候越反差。反而是成天小黄段子挂在嘴边的,到了真刀实枪的时候,才容易歇菜。”


    “……”


    安遥想到上次在度假村的晚上,还有先前各路人的推测,难免也对严慕舟有点好奇。


    但至少,验证的时间不是现在。


    严慕舟是周日返回北阳,安遥洗漱完,躺在床上,跟方钰约了明天的时间,去工作室找她。


    毕业在即,方钰在北阳的分店也基本装修好,只等合适的时机正式开业。


    她也是时候做出决定。


    于是,翌日上午,安遥送严慕舟去了机场,就动身前往方钰工作室所在的艺术街区。


    她到达时,店里还有客人,等方钰接待完,拉着她进了里间的办公室。


    方钰:“我昨天正准备找你呢,你就先说要过来了,我也正好当面跟你说。”


    安遥眨了眨眼:“怎么了?”


    方钰拿出手机,翻出一个社交软件上的帖子,“你还记得之前展会上买过你好多作品的买家吗,这可能是他的号发的。”


    安遥垂眼看她的屏幕。


    号主是个艺术品收藏爱好者,主页上全都是各种画作和雕塑的照片。


    最新发布的内容就是她在之前展会上售出的那些雕塑,号主撰写了长文,大致就是对作品工艺和创意的称赞,但在开头写出了雕塑装作者的身份。


    他标注了安遥的名字,同时在后面附了她南城大学美院学生的信息,还提到了她是安鸣山老先生的孙女。


    在他正文的内容里,也有提到安遥和安鸣山的这层关系,大体就是在此基础上分析传统和现代风格的差异。


    安遥下拉他的主页,看到里面还出现过安鸣山的作品照片,应该也是这人的收藏。


    方钰:“当时你不是跟我说过,尽量不要用你和爷爷的关系做宣传吗。我也确实没在宣传作品的时候公开提过,只是在私下跟买家有透露。但现在他在网上发了…”


    这篇帖子就是昨天上午刚发布的,号主粉丝虽然多,有小几万,但这软件的流量不稳定,现在才只有几十个点赞,评论更是寥寥无几。


    安遥想了想,“没事,也不是见不得人的关系,我只是不想用爷爷的名声给自己做宣传,他发就发了。”


    大概率也不会有什么水花,虽然安鸣山在国内的雕塑圈内很出名,但这毕竟是个小圈子,本身关注的人也不多。


    方钰松一口气:“那就好,我想着你如果介意,就看能不能跟买家在联系一下。但毕竟他是花了大价钱的,我还得想想该怎么开这个口。”


    安遥:“不用联系了,随他去吧。”


    方钰给她冲了杯咖啡,递过来,“北阳分店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也别有压力,无论合作成不成,咱们的交情都在。但确实是要尽快给我个答复了,大概过两个月就要开业。如果决定不来,我也得尽快再面试其他应聘店长的人。”


    安遥:“我考虑好了,这次来找学姐就是为了这个,我决定试一试。”


    方钰笑起来:“那太好了,皆大欢喜啊。”


    她翻开桌面上的手绘台历,给她指出两个日期:“我们都看好了,这两天都是黄道吉日,你看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上班,我们就选哪天。”


    台历上的两个日期一个在七月,一个在八月。


    都在安遥毕业典礼之后,且有充足的时间跟室友们聚会、收拾行李、去北阳安顿下来。


    安遥说:“七月吧。”


    她知道北阳的店铺租金价格不菲,晚开业一天,就多烧一天钱。


    方钰一向是个果断的人,拿起笔在七月的日期后又打了个勾,“行,那就定七月。”


    “但除了装修和家具,那边的店还是空的。我们近期会把准备好的东西都寄过去,可能需要你在开业之前就去布置核对。”


    安遥:“没问题,寄东西我也可以一起帮忙。”


    方钰笑:“没事,我们都整理差不多了,你到时候安心负责北阳那边就好。”


    “那说定了,我们就把合同签了?”


    “我把分红比例改一下,按我之前跟你说的来。”


    方钰滑动鼠标,没多久,旁边的打印机就吐出几张纸。


    安遥:“合同都准备好了?”


    方钰:“之前不是发过招店长的信息吗,他们应聘的时候,有些人也是要求看合同的,就先找人拟出来了。”


    安遥接过合同浏览了一遍,发现其实没有过多冗长的条文,主要就是薪资、工作模式、分红比例这类很切实的内容。


    方钰之前都跟她谈过。


    她逐条看过之后,就拿起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方钰也拿回去签字盖章,说:“应该开瓶香槟的,等那边开业的时候补上。”


    -


    安遥在工作室跟方钰聊了大半天开业的事,直到夜幕降临,才乘地铁回学校。


    这一年,她好像也变化很多。


    原本以为很复杂的事,也这样讯速地敲定了。


    或许人生大部分的事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必然,不论当下怎么选,也总会回到应该的那条路。


    感情是如此,工作也是如此,因为没有绝对的对错之分,也就不需要顾虑那么多。


    地铁上人不多,安遥找到座位,从包里取出合同,拍了张照给严慕舟,分享这则人生重大决定。


    图片后面只补了两个字:[搞定。]


    不多时,收到严慕舟的回复:[恭喜。]


    [预祝安老板日进斗金。]


    安遥抿唇笑了下,片刻后说:[其实还是有点紧张的,我几乎完全没有做生意的经验,一毕业就去当店长,万一把学姐斥巨资开的分店整倒闭了,我大概会内疚一辈子。]


    严慕舟:[怎么还没开业就说丧气话。]


    安遥:[年纪轻轻身负重任,焦虑也是人之常情。]


    这么一说,她忽然想到严慕舟好像也是一毕业就进了集团担任管理层。


    虽然并不是总部,只是下属的子公司,但对一个二十出头的人来说,已经是很重的担子。


    安遥问:[你刚毕业进公司的时候也会焦虑吗?担心自己没法胜任,辜负别人的期望。]


    严慕舟:[会。]


    安遥:[所以我说,人之常情,连你都会焦虑。]


    严慕舟:[安心好了,有我在,不会让你的店倒闭的。以后有任何拿不准的,直接问我。]


    安遥笑着打字:[那我以后可不会客气的。]


    严慕舟:[随时恭候。微笑:/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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