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慕舟很浅地扯了下唇,“那我正好让贤。”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出了办公室。


    方助还在门口不远处的工位候着,全程心惊胆颤。


    根据最近老董事长的言行举动,他大概也猜到总部可能要变天,但不知会是什么程度。


    方助站起身,看着严总走过来,吩咐他跟合作方的人再打声招呼,说他今天不去赴约了。


    方助应了声“好”的同时,心也又凉了一截。


    他差不多是跟严慕舟同时来的总部,一起工作近四年,除了上次严慕舟阑尾炎手术住院,没见他推过任何已经安排好的行程。


    其中也包括与合作方的各类商务局或是应酬。


    就连上次住院,一开始严总也没想着要改行程。


    方助犹豫须臾,试探着问了句:“严总,严老先生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安排,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


    严慕舟走到电梯前,回头看他一眼,说:“以后你在工作上如果有什么不顺利,可以联系我。”


    作为他的总助,严慕舟也一直很认可他的工作能力。


    并且方助这些年的确帮他处理了不少事,从没出过什么纰漏。


    如果因他而受到什么影响,他也应该提供帮助。


    方助听懂了意思,默了许久,说:“好的,严总。”


    -


    从耀微总部出去,严慕舟在车里坐了许久,一时间竟不知该去哪。


    他打发了司机,又考虑一会儿,将导航的目的地停在霖江福利院。


    记得上次回霖江,还是跟安遥一起。


    当时她好像还连了蓝牙音响,在放一些歌。


    严慕舟习惯了开车的时候安静的环境,但行驶到中途休息站,也破天荒调出了一个音乐电台。


    到达霖江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福利院里都即将响起熄灯的铃声,前院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发出幽黄的光,映着旁边的树木,能看见枝条上发出了嫩芽。


    他缓步上楼,孙姨一看到他,先诶呦一声:“慕舟?怎么这么晚过来,也没打声招呼,我们这什么都没准备…你吃饭了吗,我去厨房给你煮点东西。”


    说着,就准备往楼下走。


    “吃过了,您不用忙。”


    严慕舟说:“只是今天没什么事,就过来看看,也是打扰你们了。”


    张院长也听到动静,从学生宿舍方向赶过来。


    孙姨说:“这有什么打扰的,你随时想来都能过来,我这就是怕没提前准备东西招呼你。”


    张院长也开口:“慕舟刚到?一个人来的吗。”


    他朝他身后看了眼,“上次那个小姑娘没跟着你一起。”


    严慕舟:“没有,她也有自己的安排,我是临时决定过来的。”


    但他来的这个时间的确是不太合适,虽然是周五,但福利院的作息时间很规律,孙姨和张院长也上年纪了,平时睡得早。


    孙姨刚才就是从洗漱间出来的,也准备去学生宿舍催孩子们睡觉。


    说了没几句,孙姨又噔噔噔下楼,说是要给他洗点水果,又让张院长去看看客房的床单是不是换过的。


    严慕舟又在张院长办公室坐了会儿,看出两人也困了,但因为他过来,撑着精神没回屋睡觉。


    他也没打算再坐下去,说:“你们去休息吧,真的不用特意招待我。”


    “我明天还有事,过会儿就走了。”


    孙姨皱眉:“这么赶的吗,大黑天的开车多不安全,就你一个人,再开会北阳至少要好几个小时。”


    张院长附和:“是啊,再要紧的工作也没有自己安全重要。”


    严慕舟不想叨扰二人,只得谎称自己翌日是在霖江有事,才让他们放心下来。


    但没拗过他们,还是被留下在福利院住一晚。


    -


    孙姨和张院长回了房间。


    晚上关灯躺在床上,孙姨轻声说:“慕舟这么晚过来,看着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在北阳遇上什么事了?”


    “可能是。”


    张院长叹一声气,“但他这么大了,北阳的事无非就是工作和严家,不论是哪个,我们都帮不上忙。”


    孙姨:“是啊,以慕舟的性格,问他肯定也不说,所以我刚想了想,还是没问。”


    静了一会儿,张院长缓缓说:“其实自从被严家收养,每次慕舟回来,都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而且,严慕舟被接去北阳之后,再回福利院探望他们,已经是十多年后,他已经成年的事。


    成年前大概是严家不让他来,不想外界知道他并非严家亲生,否则多少会有些不利的传闻。


    孙姨回忆着说:“他小时候就这样,不太爱说话,但看着是比现在要开心点。”


    张院长:“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让严家收养他是不是件好事。当时挺多想收养小孩的家庭来福利院看,都相中他,其中也不乏条件好的。”


    孙姨:“但严家肯定是条件最好的。”


    她记得严兴宗带着人来福利院看过之后,特意还问过严慕舟的详细出生时间、地点之类的。


    大概是有钱人讲究这些,跟风水、玄学有关。


    问过之后,好长时间都没下文,孙姨一开始还以为没戏了,没想到几个月之后,严家又来了人,跟他们沟通收养的细节。


    张院长说:“钱这个东西,差不多就行了。就是严家太有钱了,很多事反而没那么单纯。我好几次看到他,都在想,如果当初收养慕舟的是个普通家庭,他过得会不会更幸福。”


    孙姨也叹了声:“别想了,其实人各有命,不管过什么样的生活,都会有幸福和不幸。”


    张院长:“也对。”


    ……


    此时二楼的房间里,严慕舟有些睡不着,去简单冲了个澡,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随手翻阅着刚从外面拿进来的报纸。


    是霖江日报,从二十年前开始,张院长夫妇就有订阅的习惯。


    看到财经版面上是和耀微有关的新闻,严兴宗接受专栏访谈,针对行业内的新变化分享心得。


    严慕舟把报纸放一边,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站起身,看向窗外。


    已经开春,前院东侧的一小片菜园应该已经播了种,不像上次来时那样,都被雪盖着。


    以前霖江福利院只有平房,那片菜园的位置就有一间,他小时候就住在那里。


    从来霖江的一路上到现在,严慕舟也想起许多以前的事。


    他被接去北阳之后,一直由严兴宗亲自抚养长大。


    他法律意义上的父亲严泊望是严兴宗的长子,生了严雪馨之后,一直都想再要一个男孩。


    但严泊望身子骨一直都不好,尝试了几年没再成功,和妻子去医院检查,得知是他自己本身的问题,再有孩子的几率很小。


    正逢那几年严家的生意也遇到些坎坷,工厂和经销商接连出事。


    除此之外,严兴宗下面一辈也没有可塑之才,不是天赋太差,就是身体不好。


    严兴宗经人介绍,结识了一位从港岛来的算命大师,据说是给港岛的多个富商都看过命理或风水。


    那位大师同他说,严家的气运将尽,尤其在财运方面,最多再撑二十年,此前的积累都会付之东流。


    如果要化解,就要将权力交出给外人,直到情势转好。


    耀微是严兴宗多年的心血,一开始自然是不舍得拱手让人。


    他也尝试过培养包括严泊望在内的几个儿子,但能力都实在有限,在子公司里就给他捅出不少篓子。


    最后严兴宗就想了个两全之法,正好他缺一个长孙,严家也需要后继有人。


    他就打算收养一个孩子,从小亲自培养。


    如此,虽然在血缘上不是自家人,但至少是他养大的,日后也好掌控。


    严慕舟就是在这期间被他挑中的,生辰八字也给那位所谓大师看过,得到的评价是对严家非常有利,未来可堪大任。


    就这样,他被严兴宗接回了北阳,严格管束、教养。


    这些事都是严兴宗在他十几岁时就告诉他的,时隔多年,严慕舟再想起,只觉得过去近三十年都在一条给定的轨道上行走。


    他甚至没见过为他划定这条轨道的人,也不知目的地是何处。


    他曾经也给自己设定过目标,譬如回报抚养他的严家,譬如在耀微在其位、谋其职。


    但现在看来,这一切也只是他虚无缥缈的憧憬。


    严慕舟抬眸,看到苍茫的夜色,无端想起安遥曾经同他说的一句,“你也能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只要你愿意。”


    当时她的语气坚定又乐观。


    思及此处,严慕舟自嘲般扯了下唇。


    也许,他从来都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


    -


    四月中旬,安遥提交了毕设,收到了教务处的通知,让他们在六月初返校,筹备毕业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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