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遥当时调侃说,他还会感觉到压力大。
严慕舟好像是回答,是人都会有压力。
此刻雨夹雪还没停,窗玻璃也被打成了带水痕的雾面,他不远处有一盏路灯,似乎是该修了,忽明忽暗的,映的他整个人仿佛也在雨里明明暗暗。
“安遥姐姐,你在看什么吗?”身后,陈思洁看到她探头张望的样子,出声问。
安遥回过神,坐回刚才的椅子上:“没什么,我看看雨夹雪会不会变成雪。”
“十一月了,应该也快下雪了吧。”
陈思洁咕哝一句,不久后自己也无聊了,看向她:“对了,之前我还像虎子这么大的时候,你也教过我画画,当时你给我画的那张我还留着的。还有我后来画的,我去拿过来,姐姐正好验收一下教学成果!”
安遥笑:“好啊。”
过了得有五年,那时陈思洁好像也才二三年级的样子。
安遥都不记得当时教她画过什么了。
陈思洁跑出又跑进,好像是去了趟宿舍,不多时,带着一个用快递纸箱改制的收纳盒进来。
里面的东西放得整整齐齐,她从下层翻出几张纸,而后笑了:“我就知道肯定留着,在这,人生四宫格。”
安遥一看到那张画,也想起来了。
这是陈思洁当时的美术作业,在绘画方面,她比虎子有天份的多,四张小图画在竖着的a4纸上,画风还挺可爱。
人生四宫格就是一组四图的小漫画,从出生画到自己认为能结束的时候。
比如陈思洁的画里,第一张是她被送到霖江福利院,第二张是跟福利院的其他小孩一起玩,第三张是考上大学,最后一张是在电脑前工作。
陈思洁笑着介绍:“这是你走之后我画的了,开始的好几张都不忍直视,我就没留着。”
“但当时你给我画的范本我是留着的。”
说着,陈思洁从下面抽出另一张。
安遥一看那张纸,顿时耳朵都热了起来。
也不知她当时怎么想的,前两张图还正常,第三张居然是双人的漫画版婚纱照,第四张是笑呵呵地带着丈夫看自己的雕塑展。
画随心动,后两张画里出现的男人,她当时是照严慕舟的样子画的。
虽然只是q版的漫画图,辨识度有限,但毕竟是安遥自己画的,她一眼就能认出来里面的男主角是谁。
安遥迅速把那张图拿回来,动作之麻利,吓了陈思洁一跳。
她茫然地说:“画得超好啊,跟漫画书里的一样…要是这样都会羞耻,我就更不好意思给你展示了。”
安遥方才也是下意识的动作,听她这么说,又把手收回去,不自然地捋了下头发,强行解释:“没有没有,可能就是觉得有点幼稚吧。”
陈思洁又仔细看了眼,说:“漫画不就是会幼稚一点吗,而且里面这个男生画的还很帅,这是安遥姐姐的理想型吗?”
“……”
安遥轻叹一声:“怎么说呢,算是曾经的理想型?”
现在的小孩都早熟,陈思洁都上初中了,正是对这些男女情感话题感兴趣的时候。
不止她,连虎子都分神竖起了耳朵。
陈思洁笑了笑:“其实我之前就觉得画的有点像严总,黑衣服,头发也有点像。”
虎子探头过来,附和:“我也觉得像。”
“…怎么可能是他。”
这次安遥真有点头皮发麻了,微皱眉,“穿黑衣服,留这种发型的男人多的是,我就随便一画,你们别瞎猜。”
陈思洁:“主要是因为这画上的人很帅,我们见过符合风格和年龄的帅哥,好像确实只有严总一个。”
安遥默了默,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多做讨论。
她心虚在先,很可能多说多错。
安遥转而道:“要不这样吧,我再给你重新画一幅,原先这张我带走可以吗?现在看我好几年前画的东西,确实是觉得欠点水平…”
陈思洁欣然同意:“当然可以,这本来就是你的。”
安遥松一口气,得已顺利将这枚“定时画弹”的危机解除。
她把原先的画折了几折收好,从桌上拿起一张中性笔,埋头重新创作起来。
大约半小时,虎子的手抄报初具成效,陈思洁在旁指导,安遥的新版人生四宫格也即将完成时,楼里响起了熄灯前的铃声。
安遥放下笔转头时,看见严慕舟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口,穿着黑色的风衣外套,欲往办公室内走。
“马上熄灯,你们该回宿舍了。”男人平声说。
陈思洁:“我们马上就去,虎子的手抄报作作业就剩最后两行,安遥姐姐的四宫格也快画好了。”
这里画具不齐全,安遥此刻正拿着虎子的油画棒,艰难地给这组小漫画上色。
严慕舟缓步至办公桌边,清淡的语气问:“什么四宫格,你们给她也布置了作业?”
陈思洁一顿。
她不敢同这男人多说话也是有原因的,就像这寻常的一个问句,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是兴师问罪似的。
安遥把头低回去,内心暗暗庆幸原先的那张已经被她收进了口袋,一边上色一边先说:“不是,就随便画着玩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而后陈思洁瓮声瓮气地给他解释了一下什么是人生四宫格漫画。
五年前她画作业那次,严慕舟似乎是在跟刘院长聊福利院设施的正事,全程都没参与他们的绘画活动。
她解释完,安遥也放下油画棒,宣布:“完成。你觉得怎么样?”
陈思洁很捧场地“哇塞”一声,“这也太专业了,好好看。”
严慕舟视线也扫过去。
安遥手边的四组图,从她出生,画到跟爷爷学雕刻,再到现在上大学,最后一张大概是对未来的畅想——女孩站在一家小店门前笑得很开心,侧面的立牌上写着“遥遥无期工作室”四个字。
抛去内容不谈,画的非常精致,只是用小孩子最普通的油画棒,就呈现出一种介于写实和涂鸦之间的独特风格。
只是,完全没有出现过高中那三年,也没出现过除安鸣山之外的任何其他人物。
安遥为了避免他们再提起先前那张,把新的这张递给陈思洁:“送给你的,二十年后我再来汇报有没有梦想成真。我也去睡了,再晚也影响你们休息。
-
入夜,外面风雪未停,初冬的寒风吹得窗子时不时发出响声。
安遥有些认床,加上这房间里的暖气不足,起先在被子里裹了很久,手脚都还是冰凉的,摔伤的三处也隐隐作痛。
她用了许久才终于入睡,睡得也不熟,断断续续做了许多梦。
居然都是跟严慕舟相关的。
也许在今天他给出答案之后,一切才算是真正的结束。
而不是之前那样,安遥心里也总存着某种别扭,因此尽可能去躲着他。
就像许多电影落幕,片尾曲中总会播放一些剪辑片段回顾似的,她这天晚上的梦,也像是一场碎片式的蒙太奇。
她梦到高中时候,严慕舟深夜在自己的书房里给她辅导功课,一道几何题耐心地讲了一遍又一遍;
梦到生病的时候他替她给学校请假,定好时来她的房间提醒她量体温。
还有周末和假期,他工作很忙,但总能抽出时间来兑现陪她出去玩的承诺,有时跟圈子里的几个朋友打牌或谈事,她就在一旁抱着平板看漫画,或者拿出一块小石料和刻刀,漫无目的地雕花纹。
半夜醒来时,安遥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听见外面呼啸的风声,有种坠进真空的无力感。
她拿出手机,屏幕光亮刺的她眼睛一眯。
安遥随便点进一款常用的社交软件,刷了几下,试图从凌乱的梦境回归现实。
软件的算法像是能窥见她的心思,首页弹出一条帖子,标题很醒目,在谈论多年后再见到以前暗恋过的人是什么感受。
评论区的分享各有不同。
绝大多数是说,滤镜碎了满地,暗恋对象时隔多年变得秃头、油腻、发福,成了人群中最平平无奇的一员。
也有一部分仍然心存执念,犹豫是否要大胆一搏。
安遥再往下划,看到一条点赞不太多的长评。
「阴差阳错,现在他成了我的甲方爸爸…见到他的时候还会有脸红心跳的感觉吧,但其实早就已经放下了。当时会喜欢他,也只是因为在最需要的时候,遇到了幻想中最完美的人吧。仅此而已。」
安遥轻抿唇,默默给这条评论点了个赞。
-
从霖江返回北阳,生活又回到了她所熟悉的正轨。
虽然在严慕舟掌管的公司干活,但她完全没机会见到这位老板。
倒是今年提前到来的寒潮,让安遥觉得有些难熬。
她本就是怕冷的人,加上常年缺乏锻炼,身体底子比较虚,只要出了有暖气的大楼门,就把自己裹成一颗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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