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安遥身残志坚地站起身,拎着东西往前走。
还没走几步,她膝盖疼得一软,踉跄了下,差点又二次受伤。
严慕舟轻叹一声,去她旁边,先接过那些药,而后抬了下手,扶住她没受伤的那只胳膊:“别逞强,不然再从楼梯摔下来,就不是冰敷喷药那么简单。”
安遥钝钝地“哦”了声,心脏也仿佛残存着某种条件反射,在被他捉住胳膊的一瞬间,更重地跳了两下。
她一瘸一拐地上楼梯,往客房方向走。
这虽然也是独立的空间,但毕竟是福利院的客房,里面没什么陈设,两间的布局也基本一致。
没关门,安遥就坐在窗边的小木椅上,两人独处一室,倒也没什么不自然。
窗边有一个小方桌充当茶几,两把木椅。
严慕舟送她进来后,也没离开,坐在另一把椅子上。
安遥刚才上了楼梯,膝盖反复弯曲打直,此刻痛得更加厉害,也顾不得他,迅速把冰袋搁上去敷。
大约十分钟,她感觉差不多了,拿掉冰袋,按刚才虎子说的顺序喷药。
可到了这个环节,安遥自己操作就有些吃力。
膝盖还好,她一低头就能喷到。
右手手肘的位置就有些刁钻,尤其难掌握方向,用左手在药瓶上按压了两下。
第一下喷到旁边严慕舟袖子上,第二下把右臂抬得更高,却不幸连累到自己下半张脸。
“欸…”
安遥嘴巴上都是药味,被苦得眉头紧拧。
“给我。”严慕舟接过她手里的药瓶,随后轻握着她的手腕,转了个方便喷药的角度。
安遥空闲下来的那只手不自觉攥紧袖口。
刚才冰敷过,现在手肘也不太疼,凉凉的药喷到肘间,也没什么不适的感觉。
倒是被严慕舟握住的那只手腕,一圈都微有些痒。
他握的力道太轻了,偶尔转一下方向,指尖的皮肤在她手腕处,像摩挲一般,安遥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头,看向男人一丝不苟的神情。
安遥轻抿了下唇,倏然感到无所适从。
平心而论,不论是以前,还是她这次因为实习回北阳,严慕舟对她都算是很好。
从刚开始提议要给她更换住处,但拍卖会上买下她爷爷的那件玉雕,再到今天带她来霖江。
不仅照顾,好像,还依然没把她当什么外人。
安遥虽然没表达什么,但都能感觉到。
严慕舟帮她喷完,转过瓶身,看着上面的说明,平声说:“每天三到五次,两次间隔至少四到五小时,如果不方便就再叫我。”
安遥侧眸看他,静了好一会儿,神色踌躇。
有个问题她以前不敢问,不仅是因为怕严慕舟察觉,更是怕听到自己不希望的答案。
但现在,她有胆量去问了。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他猜到什么,从此不再来往。
像她原本打算的那样。
安遥动了动唇,轻出声:“你对我这么…照顾,完全是因为严爷爷以前的嘱托吗?”
第13章
霖江虽然也地处北方,但由于附近的工业园区太多,雾霾天出现的频率很高。
加上这小房间背阴,暖气也不怎么足,到了晚上,有种像南方冬天一样湿湿冷冷的感觉。
安遥刚才冰敷了伤口,这会儿为了等药干又卷着裤腿,感觉到阵阵的寒意。
楼下传来孩子们嬉笑玩闹的声音。
严慕舟看向她,片刻后道:“为什么问这个。”
他声音低低沉沉的,没什么语气,还是惯常无波无澜的音调,让安遥听不出情绪。
安遥紧抿了下唇,不太自然地说:“就是…好奇吧。”
她原本是想说,不知道怎么对待他这份好意,但话到嘴边,发现讲出来太过矫情,没能说出来。
“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
严慕舟转头看向窗外,楼的背面是一片荒草地,带着冰渣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他还是没回答,静了须臾,反而问她:“高三我搬出去之前,爷爷找你说什么了。”
安遥一愣,也没想到他会问起那件事。
她回忆着,缓慢道:“严爷爷大概是说,你接管集团之后,事业上能独当一面了,以后也会成家有自己的生活。他给你介绍了一个老朋友家的女儿,家境跟严家差不多,性格应该跟你也合得来…”
“反正就是闲聊吧,除了说你的事,还问了一些我未来的打算之类的。”
安遥后知后觉意识到,严慕舟问起这件事,应该是已经猜到她刚才问题的缘由。
虽然有心理准备,她还是难免局促。
低头看着自己淤紫的膝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碰着。
当时严老爷子会跟她说这样,也许是对她的小心思有所察觉,又或者,是暗示她不要有那样的心思,把话说在前头。
严慕舟似是知她所想,平静地说:“你不用把他那些话放在心上。”
安遥看向他。
男人的眼眸黑沉,好像深不见底,即使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仿佛也透着属于上位者那样不容置喙的神色。
安遥没太领会,虽然时过境迁,但心跳还是不自觉加快,问他:“…具体哪句话?”
严慕舟停顿片刻,“所有。”
“他多虑了。我照顾你,至少不会是出于他担心的理由。那时候你才十几岁,我不至于会有那样的心思。”
安遥阖了下眼。
他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气氛莫名尴尬,连外面的雨点声仿佛都更急促起来。
安遥想调解一下,毫无感情地笑了声,调侃:“是不是集团一把手的位置坐久了,这样简单的事,你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严慕舟似乎也很淡地笑了下:“那不是怕你脸皮薄,听不得太直接的话。”
他站起身,也没打算在她的客房里继续留:“你休息吧。”
安遥“嗯”了声,笑着注视着男人出门的背影。
严慕舟将她的门轻带上时,她的笑意也淡下去。
果然,是她当年不会想听到的答案。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但至少不是她曾经希望过的那种。
-
安遥深呼吸,出神许久,心情反而轻松下来,不知是因为释怀,还是另样的尘埃落定。
时间还早,她把裤腿卷回去,刚准备干脆早些去床上躺着,门被敲了几声,是虎子的声音。
“安遥姐姐,我能进来吗?”
安遥说了声“进”。
虎子探头探脑地推开门,说:“我这周末有手抄报作业,之前每次我做的手抄报都被老师批评,陈思洁说你画画可厉害了,能帮我看看吗?”
说话间,陈思洁也小跑着跟过来:“你还真来找啊?也太不懂事了,安遥姐姐刚陪你打羽毛球摔伤,你现在又让人家帮你做手抄报。”
虎子理直气壮:“我可没说要帮我做,就是帮我看看,出出主意。”
安遥站起来,笑道:“没关系,我帮你看,摔了一下而已,没多严重。”
虎子还算是懂事的,考虑到她的膝盖,没让她再下楼梯,小跑着把书包从楼下自习室搬运到二楼,并征用刘院长的办公室。
陈思洁给安遥搬了张椅子,三人一起围坐在那张办公桌前。
虎子从包里掏出之前几周的手抄报作业:“你看,每次都是良减,老师还说我做的不认真,明明我做的最久的就是这项作业。”
安遥低头看了眼。
的确不能说不认真的,密密麻麻全是字,绘画部分就非常混乱了,根本看不出画的是什么,而且毫无排版可言。
配合这小男生本就不太工整的字迹,看起来就非常潦草敷衍。
安遥自己是学美术的,也知道这方面其实很看天赋,如果没有天赋,又没经过专业训练,一时半会也很难速成。
但,总归就是个小学生的手抄报。
她拿了支铅笔,在白纸上给他分好几个区域:“这样,你把文字分在这几个部分,空出来的位置我给你找几个简笔画和分割线的范例,你直接对着画。”
虎子重重点头。
等她从手机上找到图案,小男生就认真用铅笔对着画起来。
跟刘院长的办公室一样,安遥的手机就这样也被征用。
陈思洁盯着虎子画作业,安遥没事可做,朝窗外看去。
这间办公室和她的客房朝向一样,都是在楼的背面。
透过窗子,她模模糊糊看见楼下有一道身影,站起身探头去看。
严慕舟穿着一身黑风衣,正站在屋檐下,指尖燃着一支烟,另一只手抬着,似乎在同人讲电话。
他不常抽烟,也基本没在她面前抽过,只是以前闻到过他身上淡淡的烟味,问过他。
他回答说是应酬或者压力大的时候会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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