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抬头,怕撞进男人眼底,怕那份长久以来的温和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也怕他看出她的不自在,怕一切被挑明。


    赵崇山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只将自己碗里炖得软烂的排骨肉,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


    “等我伤养好。”他慢慢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带着乡里男人独有的稳重:“我们便换个地方开店,正好这片也要拆迁,早晚都要搬、现在换了将来也不用麻烦。”


    这话落在李翠翠耳朵里,沉甸甸的。她们都清楚,不过是那样的人家,他们惹不起......以及隐隐约约,他在试探她。赵崇山想知道,李翠翠愿不愿意跟他离开这里,重新开始生活。他爱自己的妻子,就和十七岁那年香山百年的大雪一样。


    只要她愿意和他离开,那他就相信翠翠真的爱他。他们夫妻自然也会共度患难,风雨同舟。


    她抬起眸,终于对上他的视线。男人眼里还是惯常的温柔。可又好似还藏着什么,但那会儿的李翠翠实在没法读懂,她的心太乱了,愧疚、心虚,像两把锋利的剑直直插在她身上。


    让她难以察觉丈夫那一刻的混乱,隐晦阴暗。只觉得他只是在保护她,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法保住他们这个小家庭,不受他人破害。


    她喉头发紧,一时竟然说不出话。


    良久,她才点了点头道:“我听你的。”她依旧声音淡淡的,可赵崇山在她身上看到了一如既往的坚定。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哪怕再坚定,也留有让人遐想的空间。


    用过午饭,赵崇山靠在枕边闭目静养。隔壁桌隐隐传来闲聊声,李翠翠收拾着碗筷去水房清洗。


    冰凉的自来水漫过指尖,她才敢悄悄抬手,碰了碰高领毛衣遮住的颈侧。那片红痕早就淡了,可只要一回想那夜,皮肉便泛起一股让人难以承受的凉意。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水房,四周都是行人,病患家属。明明是人流动,声量都很大的地方,可她却觉得遍体生寒。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惹上那种祸事,他...又为什么一直缠着她。更怕,崇山哥知道一切,会不要她。


    乡里的人的指指点点,闲言碎语,随便哪一样,都能压垮她。


    她不知道丈夫有没有信那句夜里冷的回答,只知道崇山哥一向心思细,又同她一起长大,有时候比她还要了解她。她的反常,谎话,他真的看不出来吗?


    或许已经察觉,或许已经发觉。


    只是没有戳破,没有点明。


    两种想法在她脑海里来回出现,她不知道是哪一种,冷水冲刷着粗瓷碗,不一会儿,碗筷便干干净净。


    等她平复好呼吸,擦干手,重新走回病房时,面上又换回了往日那副柔和清淡的模样。


    赵崇山还没醒,长睫垂落,神色安宁。李翠翠轻轻在床边的小凳坐下,望着他。她不知道,这场靠着隐瞒维系的安稳,还能撑多久。


    而她也只是想守着他,想着把日子过好。


    出院手续办得很顺利。


    赵崇山的身体也养得差不多,不用再留院观察。回家静养一两个月,便能恢复如初。他们提着简单的行李,回到那座位于城东郊区的老厂房。


    推开门的瞬间,屋内属于机械与长久不开窗的闷霉味溢出。赵崇山先将重些的东西放进屋内,再回头接过妻子手中的物品,李翠翠去开窗,赵崇山将卷帘门拉上去。


    或许是察觉到妻子不自然的表情,赵崇山沉默了一瞬,随后停了手,将门的高度停在自己的腰际,能让空气流通进来,也能避免有人敲门上屋里来做生意。


    他知道妻子在意什么,所以片刻之后道:“没事的,有我在。”


    人终究是活在他人口中的生物,那天有人上门的事在这闹得沸沸扬扬,传出了不少闲话。


    虽说没有指名道姓,却传出了不少版本的流言蜚语。李翠翠一个年轻的新婚女人,面皮薄,经不起那些传言。


    她知道丈夫是在安慰她,所以只是轻轻点点头,便去里院烧水,打算煮点茶。


    等她将茶水煮好,丈夫也将前厅收拾得差不多来到后院。她捧起一杯泡好的茶水,递给忙碌后的他道:“崇山哥,你别忙了。”


    “去椅子上歇会儿吧,好好休息,待会儿我来收拾。”她关心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翠翠


    赵崇山并没有怎么推拒, 加之也确实收拾得差不多,他没有多言坐回了后院小堂屋内的椅子上。


    热茶放在桌上,电视里放着时年最热门的电视剧。天气转凉了, 丝丝缕缕的寒气从衣摆缝隙往里钻,李翠翠转身想着去里屋给丈夫拿一件保暖的衣服。


    “哐——”急切的一声巨响,粗暴的踹门声也是这时出现。


    毫无征兆的, 打破原有平静。


    李翠翠进卧室的身子僵住,猛地回头向前面铺面望去。就见那扇被拉到男人腰间的卷闸门, 被人从下往上推到顶。


    几个陌生又熟悉的黑衣男人, 毫无顾忌地大喇喇地闯入。他们左看看,右瞧瞧,看着再次收拾妥帖的屋子,笑了笑。


    片刻之后,才淡淡地看着里头的夫妻二人。只是那笑极度的不怀好意, 轻蔑。


    “哟,这是出院了。”挑衅的话语, 随意从染着黄毛戴着大金链子的青年男人口中吐出。


    话音刚落, 他随手挥臂就将刚收拾妥帖的架子上摆放的东西挥落在地, 发出清脆声响。


    挑衅又嚣张。


    来人模样生得清秀年纪与她们夫妻也相差不大,行事却痞里痞气,凶神恶煞, 一言不合就骂就砸,李翠翠也只是个普通姑娘。香山的世情煎熬, 人却大多良善。


    李翠翠浑身一僵, 她下意识地往丈夫身后躲。躲进丈夫身后,只浅浅露出一个侧脸。


    赵崇山在他们进来的那一瞬便站了起来,男人高大着身体还带着旧伤, 病气缠绕在他眉眼,可他依旧坚定地站在她身前,挡住那些人挑衅窥探的视线。


    钱二一眼就瞧见了那个乡下汉子的小婆娘,长得确实嫩生。不然也不会被别人瞧上,让他们上门闹。


    他与这修车铺里的男人是没有矛盾的,又不认识,也没经济往来,哪里来的交恶。只不过拿钱办事儿,也谁让他命不好,找死。


    勾搭谁不好,勾搭有钱人家少爷的小情人。这小情人也是个蠢的,长得美,却不知道个好歹,跟着褚少爷有吃有喝,有花不完的钱,不愿意...偷偷与这种乡下地里刨食的泥腿子搅和在一起。


    他也不跟他们废话,向后招了招手,便示意手下砸,砸这刚收拾完没一会儿修车铺。


    砸完前厅砸后院,他就是要让他们的日子过不舒坦,过不下去。


    砸前厅时,那对夫妻显然是知道与他们硬碰不得。只沉默地站在里间,没说话。


    直到前厅砸得差不多,他带着人往里屋去时,那男人终于又有了些反应。他护着身后的妻子,握住钱二握着相框又要往地上砸的手。


    男人眉头死皱,薄唇紧抿,屈辱与现实逼得他不得不放轻声量:“这张相片不值钱,能不能留给我。”


    从香山出来后,两人一直急着打工挣钱,辗转各地安稳度日。这是他们唯一的结婚照,也是他们唯一的第一张合照。


    在人情中国社会中长大的赵崇山,有着那个年代的男人的圆滑世故。哪怕这些人已经将他的面子踩在脚下摩擦,将他多年的心血毁得一干二净。也还是强压着怒火,冷静地开口。


    在他的身后,年轻的妻子秀眉微皱,本就素白的脸因为担心更添一抹忧愁。


    漂亮的更出众了,更有夫妻情深了。


    褚泊生就是这时候过来的,再次来到这座位于海城城郊的小院落,男人已经不复当初的狼狈、格格不入。


    他穿着佣人打理整洁、布料上乘的衣物,西装革履,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一副社会精英,上流人士的傲慢模样,不紧不慢,慢条斯理地踏进这座由20世纪六七十年代建造的民居。


    垂落在衣摆处的手,随意插在裤子口袋。视线扫过屋内老旧二手家具,眼底漫开不加掩饰的轻慢。


    钱二:“呵,你觉得我是好说话的人吗?”钱二显然被赵崇山的话逗笑了,真是有情饮水饱,不想着保住那些值钱的电视,家具用品,竟然是这张合照。


    更可笑了,一时竟然没有察觉有人进入。但他的手下们发觉了,这会儿一个个不由得下手放轻。就像是怕惊扰到那位看起来格外光风霁月、雪白西服一尘不染的褚大少爷,乃至觉得这样粗暴的暴力场面会污了他的眼。


    可明明这一切因他而起,更是他下的命令。这位褚少爷,也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伟光正。


    互相对峙的两人都没有察觉褚泊生的进入,但被赵崇山护在身后的李翠翠却察觉了。


    他依旧穿着一身在香山时候的白衣,白色昂贵的料子将他衬得如天上的明月,清冷贵重。也是曾经一眼便让她惊艳的打扮,但这会李翠翠却觉得他陌生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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