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隔绝了所有声响,只剩两人之间升温的静谧与温情。李翠翠是个很传统的女人, 婆母想她来海城。就是想要她早点怀上孩子,给赵家传宗接代。
她心里其实是乐意的, 只是赵崇山心疼她、怕她担忧两个弟妹年纪还小, 所以想要等上两三年, 等他们一切稳当,等他们再宽裕一些。
她不想永远都是赵崇山为她付出,她也想要为赵崇山做一些什么。在男人又一次去吻她的眉眼时, 她颤抖着声音道:“我愿意的,崇山哥不用……不用特意避开, 愿意给崇山哥生。”
雨似乎又下大了, 猛烈,窗台下生长的茂盛的芭蕉叶被雨水打得噼里啪啦作响。她闭上眼,默默承受。
海城的风雨, 与香山一样多。
但空气里又总是掺杂着一丝,海水的腥咸潮湿味。那场傍下午降下的雨,持续了两天。天气预报里也说,最近会有特大暴雨,可能持续一周以上。
大雨天对干开门做生意的老居民楼这片的商户而言,实在是不好。但做生意总是这样,有好有坏,她们店依旧开,只希望影响不要太大。
大半个白天过去,零零散散两个人来买配件。赵崇山拿来东西在工作间里教人装,那样客户回家才会装。
那晚之后,李翠翠就立马去陈芳家问了问。陈芳的小吊坠厂很忙,要人是要人,但要先试两天工。这期间工资按其他人一半给,虽说有些折磨人,但为了不让自己闲着,李翠翠还是同意了。
唯一的好处是,按件算钱。多劳多得,因此李翠翠不需要久久的待在小作坊里。她可以在中午下班回家给丈夫做饭,晚上也能下早点班去一趟菜市场,买些新鲜肉菜。
窗外的雨落了又停,停了又落,时间转瞬来到下午四点半。因为一直降雨,天色很暗,道路两旁的商贩早早亮起了灯。
她停在一个卖肉的摊位前,冷红的灯光打在猪肉上,微微腥臊的味道并不好闻。但摊位前的各家摊主都很勤快利落,自己的摊位前收拾的很干净。
不能卖的烂菜叶,宰鱼杀鸡淌下的血水鸡毛、散落的鱼鳞都会及时收拾干净,用水冲净,地面也会反反复复刷,附近也专门养了猫抓老鼠。
市井烟火味很浓。
附近的摊贩们、居民们也都有很好的维护自己和家人的居住场所。有的商户家里年轻的女主人,还会在角落里养几盆廉价的小花小草,虽然日子都不富裕,但对身后总有些盼头。
她开口要了半斤猪肉,雨水顺着倾斜的棚子往下落,砸出一个个水洼。拿了肉菜她又去挑拣了一些平菇,蔬菜酱干,像每一个普通妻子那样,工作完顺带去买些新鲜菜回家做饭。
她打算晚上做个鸡蛋平菇汤,又炒个酱干猪肉。老板将打包妥当的菜递到她跟前。
她撑开伞,付完账,又抬手将菜品尽数收进布袋里。带些跟的皮鞋碾过积水路面,哪怕她刻意放轻步伐,鞋面依旧浸上一层水渍,湿冷凉意缠上肌肤。
女人面上看不见什么情绪,只是沉默的往家赶。
在她身后,不少做生意的摊贩总是要多飘几眼,不分男女老少。摇着蒲扇的年长女人,身子往外倾了倾,随后才道。
“那就是前面那个修车铺的老婆?”
“嗯,是她。”
“长得确实怪漂亮,也有气质。”
菜市场就在她家修车铺不远,附近的门面也大多都租了出去,卖各种生活用品,做着小生意,就算没有租出去也被房东留着自家做小买卖。
李翠翠撑着伞,穿过形形色色步履匆忙的路人。雨幕模糊周遭人声,她眉眼冷淡、长发被冷风吹的向后飘,她独自踩着漫开的积水往前。
也是这时,褚泊生看到她。
往来人流错落间,那把暗沉的黑伞并不起眼,但他就是一眼便锁定了人群里的她。
女人穿着一身料子普通的衣裙,浅灰色半身裙,同色系略微收紧腰身的保暖长袖纽扣外套。一身普通料子,却衬得她气质温柔。她的头发半披着,独自走立滂沱雨色里,与周遭喧闹人群格格不入。
褚泊生突觉喉间发紧,隔着层层人影,低声唤她:“李翠翠。”
人群行色匆匆,耳边嘈杂声浪裹着风涌过来,恍惚间,一道熟悉的声线轻轻撞进耳朵,像是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李翠翠脚步猛地顿住,立在往来穿梭的行人中间,困顿茫然,让她迟疑着缓缓回头。隔了三三两两错落的人影,褚泊生静静站在那里,是香山褚宅上那位矜贵骄矜的少爷。
猝不及防撞进他视线的刹那,一种光怪陆离感涌上心头,仿佛眼前一切都变得不真切起来。李翠翠生出浓浓的恍如隔世之感,就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那样不真切,那样熟悉又陌生。
李翠翠没想到她还会有再见到褚泊生的一天,毕竟,在她的梦里,他离开香山之后,他们之间的联系也就断了。
唯一可能见到的场面,也是隔着电视机,厚厚屏幕。她看着电视里,新闻镜头中的男人一身剪裁利落的正装,周身环绕着各路商界名流,贵不可言。
身为褚家新任掌权人,刚又敲定一笔重磅合作,再度扩张产业版图,是她接触不到的另一个世界。
但此刻,他出现在了这条并不起眼的市井小街。雨水依旧在下,顺地面的水流顺着坡度流向下水管道。
他一身笔挺西服,手戴名贵腕表,合身的高级西服勾勒出宽肩窄腰,腕上价值不菲的腕表随动作泛着冷光,黑发一丝不苟向后倒梳。
清冷,华贵,与周遭格格不入。
像是偶然误入废弃老城、破旧世界的贵公子。
她真的再一次见到了褚泊生,香山褚宅上的少爷.......说不出来是什么心情,好与坏,李翠翠只是在片刻的失神后,反应过来后便径直向他走去。
女人原本素白冷淡的脸,在看清他的瞬间罕见带上一丝温和的笑。她撑着雨伞,毅然穿过步履匆忙的行人,径直向他走去。一步步,又在一个并不算近也不算远的地方停下。
像她曾经称呼了很多很多遍那样,温柔地唤他:“褚少爷。”
离开褚宅之后,“少爷”这两个字本来该从她的人生里彻底抹去。可或许是他一身衣料太过扎眼,与周照过干不同。也或许是刻在她记忆里的习惯,那几个词几乎不受控制地就脱口而出。
不、其实更多是李翠翠不知道除此之外她还能怎么称呼褚泊生。他本来就是少爷,而她们又有着天壤之别。
雨水降下,打湿男人的肩头,发梢。他和前些日子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好看耀眼,不像那个贫困山村能养出来的美人。美人这是李翠翠对褚宅少爷的第一印象,也是很久很久不会忘记的印象。
她嘴角带着笑,温柔的笑。
可她也只是笑,没有许久不见的想念,没有欣喜,只是一种见到熟悉的人,客气疏离地友好的笑。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旧相识,一个不重要...人。
对干在这里见到褚泊生,李翠翠是疑惑的,但这样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她不喜欢在不重要的事情上费太多心力,那样太累,也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
同样在她心里,这次的遇见与当初和周阔见面别无他二。都是一场巧遇,一场并不怎么重要的偶然见到。
打过招呼,简单说两句。
寒暄过后便各自转身离开,互不打扰,互不牵扯。就算以后再见到,也只是和今天一样仅仅一场偶遇。
李翠翠:“好久不见。”
雨珠顺着塑料棚檐噼里啪啦砸落,水汽朦胧隔开两人,一道天然隔阂横亘在两人之间。褚泊生的目光扫过她手里装着猪肉平菇的布袋,扫过趟过泥水、廉价磨损的皮鞋。
肮脏糟糕的环境。
街角卖鱼的腥臭味、无时无刻不在侵扰着他敏感的嗅觉。雨水把整条老街泡得又湿又脏,路面坑洼积满混着泥沙的黑污水,一脚踩下去,泥水直接漫上鞋缝。
塑料大盆里挤满活鱼,滑腻的身子不停扑腾,时不时有小鱼奋力翻跳出盆外,摔在满是鱼鳞、血水的地面,挣扎蹦跳,老板见状,骂骂咧咧的将它捡起摔进水盆里。
浓重的鱼腥味混着腐烂水草味扑面而来,熏得人下意识蹙眉。
周遭行人大多穿着沾泥的旧衣、摩托车、三轮车、老旧自行车随意占道,狭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和褚泊生常年出入的一尘不染的地方,衣着得体的行人,是两个全然割裂的世界。
褚泊生立在原地,精致西服连一丝灰尘都少见,鼻尖萦绕的浓重腥味,逼得他下意识微蹙起眉。他分外嫌弃这地方,但这会,褚泊生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
他只是看着李翠翠,看着她在这个世界里生活,看着她坦然接受这里的一切,又笑的温柔的和他说话。
就仿佛...她原本就应该在这里。那个妄图攀龙附凤,那个用尽心机勾引他的香山女人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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