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末,李小花第一次见到褚泊生。对她而言,那是个看起来并不好相处的冷冰冰大人。


    作者有话说:


    第1次见面:“死小孩。”知道是妹妹:“我是姐夫。”


    第54章 香山人家


    见到大姐, 见到一个陌生男人。


    找过来的李小军远远望到人时愣了片刻,但自小沉默寡言的男孩并没有完全表现出来。他只是停顿了片刻,便又继续朝着自己的大姐、妹妹走去。


    他手中握着一枚鸡蛋, 是先前在地上找到的。因为冬日寒凉,男孩脸上冻得红彤彤,一身浆洗的混了色的衣服穿在他身上, 透着一股乡下小孩的邋遢土气。


    但她们的大姐将他们照养得很好,除了条件受限穿的不行, 脸上多少有点乡下土孩子的冻红。他们的脖颈落在外面一截手臂洗得白白净净, 最容易藏污纳垢的领口也没有多少沾污。


    只是淘气了些,乡里孩子也避免不了地和泥土打交道,鞋面和手上沾了些黄泥巴。


    她们的大姐,也费心费力给她们找了一个好出路。褚泊生从一开始的高高在上漠视,到这会的平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两个孩子都到了跟前, 总是避免不了开口喊人。乡下重礼数,见了长辈不招呼, 旁人会说孩子没教养。规矩森严的褚宅, 这样只会更失礼。


    李翠翠伸手把两个孩子往自己身侧拉了拉, 未开口动作却明显是让他们离男人远些,别冲撞了少爷。


    随后是她轻声道:“小花、小军,快问好, 这是山上褚宅的少爷。”


    可能是因为大姐的态度,可能是孩子本来就畏惧陌生人的心性, 往常跳脱的李小花这会儿也规规矩矩道:“褚少爷新年好。”


    活在旧历里, 仰人鼻息,自幼困苦的人是没有太多先锋思想的。对她们而言,眼前的褚宅主人, 与旧时候那些地主家的少爷没区别。都是她们惹不起,得罪不起,要好好尊敬的人。


    褚泊生听着,眉目冷淡。


    他并没有纠正他们的称呼,这是褚宅少爷的傲慢。但到底是她的弟妹,按照规矩也与他沾了点亲,带了点故要叫一句姐夫。


    褚泊生不喜这两个孩子,但还是下意识抬手往口袋里摸,打算掏些零钱打发,指尖却空落落的,半点硬物都没触到。他没有在身上带现钞的习惯,平日里开销也有人负责。


    在香山静养的这些时日,深山之中也压根没处花钱,身上自然一分现钱都不会备着。此刻想凭空摸出些钱财纸币,实在是强人所难。


    但到底是办法比困难多,不消片刻他便慢条斯理地将手腕的表、解下来递给最先见面的,也是离他最近的李小花:“新年礼。”


    那是一块品相上乘的江诗丹顿,售价在三十万美金左右。是他常随身带的几块之一,他给得随意,也并不打算告知李家人价格。


    给了,就是给了。


    以后她们要转卖,或者做别的都是她们家的自由。


    但太过贵重的礼物,李翠翠是不可能同意妹妹去接的。在小花没按捺住好奇想要伸手去拿时,李翠翠也用手挡了去,随后褚泊生就听她道:“这太贵重了,少爷。”


    李翠翠没什么见识,也认不出那块表的价格。但褚泊生不会用廉价便宜的物件,他能用的往往都是最好的。


    所以,她们不能接。


    可褚泊生已然把表摘了下来,话也说出口,哪里还有收回的道理。他心底也清楚,李翠翠不是真不想要,不过是碍于身份脸面,拉不下那层薄面皮罢了。


    向来高高在上的男人,终是第一次言语上矮了一分,也主动了一些。


    他同李翠翠之间本就牵扯着旁人比不得的特殊情分,按理本就该多几分迁就包容。李翠翠是土生土长的乡下姑娘,好脸面,身上带着几分乡里人家改不掉的细碎陋习,只要不逾矩,顺着她、惯着她便是。


    这样的念头在心底铺开,褚泊生尾指莫名泛起一阵细碎的痒。光是设想这样纵容她的模样,青年心底竟然隐隐生出几分隐秘的快意。


    褚泊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代她收着就好。”


    但话都说到这份上,对方又是褚宅少爷,李翠翠要是再硬拦着妹妹不收,反倒显得她太过执拗、不懂人情世故。


    她沉默片刻,缓缓收回了推拒的手,算是默认妹妹收下,低声嘱咐:“快谢谢少爷。”


    得到姐姐应允,李小花才敢怯生生伸手接过来。那块价值不菲的名表静静搁在她略显粗糙、带着尘土的掌心。小花和姐姐一样,压根不懂这些东西有多值钱,只觉得样子好看,金属表盘摸上去冰凉,泛着透亮的银辉。


    随后是孩子面对不认识陌生人时的腼腆、内向,乖顺道:“谢谢褚少爷。”


    李小花的道谢,褚泊生并未多在意。他的视线落到一旁眼巴巴望过来的小男孩,那是个与李翠翠长得很像的孩子,有些沉默,有些拘谨,但到底不让人讨厌。他抬手从内袋掏出做工考究的黄铜打火机递过去,金属外壳冰凉发亮,乡下男孩子喜欢这类东西,加上外观特殊从没见过这种稀罕玩意儿。


    一拿到手,便立刻攥紧了。随后,学着小妹的模样拘谨低头小声道谢:“谢谢褚少爷。”


    两个孩子都规规矩矩道了谢,李翠翠也不必再拘着他们留在这里。加之时间已然不早,她们该回家里了。


    李翠翠沉吟片刻,才开口:“时间不早了,少爷...我们就先回去了。”


    老香山规矩多,除夕当天不做客,也不接待客人。这是举家团圆的日子,约定俗成的规矩。就算褚泊生已然不算香山人士,但这点规矩也从司机老张那里清楚,因此哪怕这会儿,他其实不愿也没有开口挽留。


    如若是像往常,李翠翠该主动开口将他送到山上的。但也因为今天是除夕,这个打算被按下。或许是觉得这样直接走了,过意不去。李翠翠想了想,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在自己口袋里摸到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栗子酥糕,可到底还是没有拿出来给人。


    因为她没有忘记少爷嫌弃她东西脏,廉价、扔了的事情。所以最后,她收回了那只手小声道:“山里的雪虽然融化了些,但到底还没有全部融化,底下还有冻硬的冰碴,坡陡路滑。您回去的路上尽量小心些,冬天山里气温低,您也别在山里多待。”


    还有:“除夕快乐,少爷。”


    忠告给了又给,话说了又说。


    看着她一步三回头的模样,褚泊生胸口那股离别带来的闷堵,才算稍稍松快了几分。


    *


    年节过得很快,除夕夜吃了团圆饭。第二天便开始走亲戚,李家的人员结构很简单。


    父亲这边人丁稀少,没有个姑表叔伯。舅舅那边倒是有一个,但自她母亲出了事,两家关系也淡了。唯一一个,稍微有些走动的是小姨。因着父亲身体不好,都是她带着两个弟妹出门走亲戚。


    香山的农历新年一般可以持续到正月二十几、年味才会慢慢淡掉。回乡过节的人也该,陆陆续续去大城市打工,李翠翠在这些务工人员里有一个关系较好的小姐妹,她们年纪相仿,原本按照正常的生活,她不读书了,该和她一样去城市里做工的。


    正月十六。


    2000年2月20。


    小姐妹离开那天,李翠翠去村口送了她。而次日一早,她也收拾着重新回到了山上褚宅做工。褚宅给她的年假结束了,弟妹也要开学了。


    李翠翠贪在山上褚宅的高工资,又忧心弟妹读书,家里父亲没地方吃饭。


    好在,村长陈春生知道了她的难处。主动提议,以后他家做饭多做一些,送过来就好。李家只需要出些米面粮油,李翠翠知道这是村长可怜她才如此安排,但她不能故意占人家便宜,何况他们真的帮了他们家太多。


    所以在最后,她提议给工钱。


    陈春生原本是怎么也不答应的,但李翠翠坚决要给。香山里的人家都不富裕,村长家要比大部分人家轻松,但也是和村里人家比的,放到香山外也只是普通村里人家。


    在她的坚持之下,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山上褚在的工作,一切照旧进行没太多变化,她依旧每周星期回一次家。开春山间的冰雪消融了很多,褚宅也来了一群突然到访的客人。


    不,不是突然到访的不速之客。


    只是她不知道而已,陈佳梦很早就安排佣人们整理出新的房间卧室,褚泊生的专属司机老赵也早早就去机场接人。只是她与府内许多人关系冷淡,只是她是帮工,不与她说罢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李翠翠只是看着事情正在一步步朝她梦里那样进行。


    他们一群人来的那天,李翠翠并没有跟着去迎接,一是她并不知情,二是她的工作范围只在白楼,并没有安排她去少爷城里来的朋友们住的前院收拾。


    她是抱着少爷新换下来的衣服去外院的洗衣房清洗的。路过老院主楼,远远一群人站在中式屋檐下拿着酒杯谈天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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