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确切的话,也可以说是命令。李翠翠才敢动去做事,老式的橡胶雨靴,笨重厚实,李翠翠踩着它一步步靠近他。
明明是很短的距离,褚泊生却觉得她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快让他眉头皱起,久得他忍不住指尖收紧,指骨泛白。
直到李翠翠来到她身边,伸出双手身子微微弯下腰去拿那个被他随意捏在手中的单薄信封。
信封交接的同时,是指尖擦过指骨,女人温热的手擦过他微凉的手。短暂的,迅速抽离的,但也是实实在在存在的,深刻的。
褚泊生指尖收紧的同时微微颤动,他偏开视线不去看她。却又忍不住去看她,似乎和他一样,都被这个突兀的突然的没有任何征兆的肢体接触搅得心绪纷乱,空气骤然滞涩。
但怎么会,这个乡下女人是没有所谓傲骨的。
微微颤动的长睫,赶紧低下去的头,都昭示着她的脆弱与依附,依附他而活,依附他换取更好的生活。像株软弱的菟丝子,拼了命也要攀住一棵大树求生。而他,就是她精挑细选选中的那棵参天大树。
褚泊生厌恶极了这份心机,也极度轻视。可这会儿,隐秘的几不可察的快意与心跳加速,正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褚泊生意识到他厌恶的同时,又无比受用这份全然的依附。
他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这个乡下村姑的心机。
李翠翠赶紧收回手,她只是想要接过信封,只是想要拿到这半个月的工钱。但怎么也没想到会碰到上少爷,李翠翠想起梦里自己碰到少爷的场景,少爷表面上不在意,少爷也并没有大声呵斥,在她不在的地方却厌恶极了。
嫌弃她脏,嫌弃她土,嫌弃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乡下泥腿子也想嫁城里来的高门少爷。
她慌乱地压下那些纷繁杂乱的思绪,握紧那装了工钱的纸信封,试图以此抹去指尖上那片刻的微凉触感,只道:“对不起,少爷。”
李翠翠怕少爷生气,怕少爷不让她上工。怕这怕那,怕父亲的药钱,怕弟妹来年的学费。也怕...自己无用。
出了事,承认错误道歉总是比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来得好,起码这样少爷或许不会觉得她行为不端,妄想一些不该有的。
她承认错误的态度不错,起码明面上是这样。褚泊生看着她接过信封后便往后退的身子,指尖空落下来,少了那封信纸的依托,指腹无意识反复摩挲、轻蹭。骨节微蜷,指尖细细摩挲摩挲着空荡的指节。
细微的小动作无人发现,包括它的主人。褚泊生没有开口,但点了点头,像是放过她这一次无意的冒犯。
李翠翠不知道这是真的原谅,还是又像梦里那样只是不想与她这种人多计较。但不管是哪一样,她都只能自己承受。
或者说沉默接受,因为再解释争辩也只是反复拉扯,少爷不一定会相信但一定会觉得她烦。
她再一次道谢:“谢谢少爷。”道完就想着赶紧离开,不要留在这里打扰对方,也想着回家帮父亲包粽子,端午节要到了。
李翠翠:“谢谢少爷,我就不打扰少爷了。”
她说完就要退出离开,褚泊生却微不可察地皱起眉。他有些不喜欢这个乡下女人此刻过于客气疏离的话,以及好似是他想要留她下来的一样的心态。
随意搭在西裤上的手握紧,褚泊生冷着声道:“以后下雨......就不要往山上送莲了,不安全。”
褚少爷开口,下山的进程再次耽搁,李翠翠却愣住,她没想到褚少爷会说这样的话。但似乎又没什么问题,从初见到现在褚少爷其实一直都很好,并没有真的瞧不上过她,又或者故意欺辱她。
她抬起眸子,第一次不那么不可直视眼前这个年长她些许的富家公子。片刻之后才低下头道:“可是少爷需要。”
褚泊生皱眉:“不急哪一天...”
李翠翠:“我也愿意。”
两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出现,女人的声音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带着少女的软甜。撑起家里一片天的女人也不可能有着温顺甜软的嗓音,她需要凶狠的嗓音为自己的家庭争取利益保证家人和自己不会欺负,她要大声说话,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一群男人的农村祠堂里发表自己的想法。
这样的女人也是不可能有一口甜软惹人爱怜的娇柔模样,哪怕李翠翠不是那种刚毅果决的女人,也只会是韧劲十足的顶天立地小白杨,她有着女性的特质甚至是略文弱的气质,但她的骨子里透出来的又是夏日清潭里的寒凉,她身上有一种让褚泊生说不出来的气质。
明明是攀附者,明明是喜欢他的。
看他的视线却又月朗风清,就好像......不喜欢他,但怎么会,她喜欢的都会恨不得贴上来了,将糖果给他,又怕他生病给他烧柴烤火弄得自己脏兮兮,这会儿还说愿意为他做一切。
明明就是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
褚泊生眉眼微松,几不可察的愉悦漫上心口,青年松了松领口也不再计较李翠翠离开的背影,甚至是又好心情地起身跟在女人身后出了花房,他穿过下着绵绵细雨的中式庭院,走上园林长廊,又顺着长廊来到某个窗边。
告别少爷之后,李翠翠穿上自己的胶皮雨衣就按照走过许多遍的原路返回。来到后门,她简单和程江说两句话,程江便打开房门让她离开,只是厚重木门刚关上去不久,李翠翠便觉得似乎有人在看她。
李翠翠并不算个很迟钝的人,她顺着自己的想法顺着那道让她察觉的视线停下脚步去看,去看那栋已经关闭所有进出口的大宅院,去看那栋高高的建筑,那阴雨下并不真切的窗边。
为了透气,那扇窗并没有关上。
雪白的纱窗随着风雨晃动,穿着古早绅士风白西服的少爷立在窗边,因为学识渊博少爷的鼻梁上总是架着把银边眼镜,清冷寡淡的眉眼从高处冷冷地望着她。
不...是刘梦,她擦着手中的花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少爷。握着白帕子的手收紧,抱着花瓶的人边问好:“少爷。”
她看着屋外不远过来的李翠翠,又看着眼前不远和她隔着几扇窗的少爷,只道是好巧。
李翠翠见窗边的刘梦似乎有事忙并没有和她闲聊的想法,便也收回了视线,往山下走。
她越走越远,直至身影完全不见,褚泊生才仿佛如梦初醒般收回目光,他没有回应刘梦的问好,只是直接离开。
他的腿情况并不怎么好,虽然能走路,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坐轮椅。刘梦见他要离开,心头猛跳,刚想开口,就见不远的长廊上管扬一群人快步赶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穷乡僻壤
回到家时, 屋头外的雨已经停下。李小军李小花很乖,虽然很想出去玩但都因为雨湿潮气重乖乖待在家中陪着父亲写作业。
她将雨衣靴子换下,和父亲弟妹打过招呼便换上一双干净干燥的鞋去里屋。她简单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又重新梳了一下头发,才拿出口袋里的信封。
她小心翼翼拆开袋子,打算放到存钱的角落暗缝里, 可也是这时...她发现信封里的钱数不对,褚宅多给了一倍。三百变成了六百, 信封里是六张红色百元大钞。
错愕, 无措,以及无从适得,一股脑出现在李翠翠脑袋里。她有些没弄懂,也怀疑是不是给错了。按常理来说,李翠翠应该想是不是因为这次是褚少爷给钱, 所以不清楚给多了?但莫名的李翠翠更倾向另一个可能,那就是故意多给的。
她想起了下山前与少爷的最后一次对话, 因为危险...所以让她别在雨天下水。不是停了她的工作 , 而是考虑她的安危, 尽量不用莲。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感激,震惊, 还是感动。或许都有,李翠翠只是觉得少爷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是她不管怎么报答也永远报答不了恩情的人。他的到来不只是给了她一个可以喘息的间隙, 而且让她的家庭可以好好活下去的可能。
李翠翠的心情是复杂的,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她压下那一瞬的纷繁杂乱,减去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 只道以后该更卖力地给褚宅干活。
她将压在窗缝里间的一个小布包拿出,简单翻了几下便将里面的所有钱拿出,一共有五百七十块,加上她手上这六百也就是一千一百七十元。不少了,撑一撑可以用很久很久。
她将两组钱放在一起,又重新塞回角落,只是当做完这些时,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将被角重新掖起来,她的视线落到了角落里的另一个信封上,一个本该压在布包下面的粉色小纸包...一瞬间,李翠翠的思绪飘远,飞去那些她刻意尘封、不愿细想的从前。
赵崇山:“拿着,我不在你缺什么就直接去买。过段时间雨季来了,你身体不好,少下些水。”
赵崇山:“大山叔身体不能断药,翠翠,你不用和我客气。”
赵崇山:“ 翠翠,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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