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李翠翠踏上上山的路。


    它去湖里采了相应的莲花莲叶,便穿着雨衣往山上走,莲花和荷叶都被她放在身后的大竹筐里。雨水漫过她的身体滑落地面,女人踩着并不好走的山路向上,这条她走了很久很久的路漫长而折磨人。


    她来到那扇紧闭的大门前,还未敲响,门就自己打开了,门内是程江。最近装了监控将人照得清清楚楚,李翠翠倒也不新奇,那守门的人点了点头,便放她进去往里头走。


    因着今日家里人都在,人也多,李翠翠便将雨伞留给了两个爱跑爱跳的弟妹。自己则穿着那身老旧但很是实用的墨绿色皮雨衣,略显宽阔的服饰将她身子遮得很严实,但她的脸上还是沾染了雨水,远远瞧见就有些狼狈。


    特别是那张白嫩的小脸,被雨水浸得更加苍白,平白多了一些柔弱感。


    今天在花房值工的恰巧是那日撞见画室内那一幕的江美和一个男工人。他们打理的花草,在见到李翠翠时,江美先是一愣随后才赶紧放下手中的动作往这边赶来。


    江美:“你过来了。”


    李翠翠与江美其实并不怎么熟,但褚家的工人大多都很和善,就算不熟也不会有其他矛盾,见了面都是笑着的。因此李翠翠并未觉得只见过几面的江美有什么问题,她点点头也道:“嗯。”


    言简意赅的话便是蹲下将自己身后的背篓取下,她拿出里面的莲花莲蓬,余光瞥见花房尽头的走廊上方站着一个人。


    褚少爷,他穿着一身长袖长裤纯白色西服。闷热湿稠的多雨季,于他而言好像不存在。仿佛周围又闷又黏的潮气,到了他跟前就自动退开,一点都沾不上身,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冷清清的干净劲儿。


    像精致画报背面的山茶花,冷得要死,也好看得要死。


    李翠翠压下那一瞬的想法,敛去不该看的视线。她将所有莲花包好递给她,看了看没有遗留的便打算收拾下山。


    却也是这时,江美小声道:“李小姐,少爷在等你。”往常江美等人都是直接称呼李翠翠,或者亲近一些的时候跟着徐红叫翠翠。


    但也不是没有叫李小姐的时候,褚家的工人们很有礼貌,称呼也洋气时尚,李翠翠从管扬嘴里听见过李小姐的称呼,在张丽红口中也有,所以那一瞬女人并没有在意,她更多的是注意到那句少爷在等你。


    唐突的,怪异的......让人理不清缘由,也让人不知作何感想。


    进入温度适宜舒适的花房后,李翠翠其实便不用再盖着那又厚又闷的雨衣帽子,她看着远处台阶上的青年。


    因为离着远,也因为他站在阶梯之上。李翠翠看到的是一个颀长高挑的身形,以及青年锐利无比的五官,下颌。他寡淡骄矜的眉眼淡淡地落在她身上,从上往下,从高到低俯视着,但又并不会让人感到高高在上傲慢的不适。


    只是看着他,只是将目光投射在她身上。李翠翠静默片刻,便对江美道了声谢转而走向那个台阶上的青年男人。


    她总不能背着竹筐去见少爷,所以她将竹筐留在原地,踏着不算太快也不算慢的步子走向他。


    她并没有踏上台阶,只安静站在台阶下几步远。或许是因为闷热,抑或是觉得这样实在不体面她将头顶的雨帽往后掀开,露出一张过分静秀的脸。


    李翠翠:“少爷,您找我。”


    因为雨水的缘故女人的脸苍白秀气得很,这会儿褚泊生从上往下看只能看到一个白净的眉眼,浓郁的黑眼睫。


    因此不明所以,微微颤动。


    褚泊生微抬下颌,那只插在口袋里的手指节微绷,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连带着手腕都有极轻的颤动。他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色,声线压得低哑,没带半分多余起伏,只沉声道:“过来。”


    说着,便转身往里走。


    在他的身后是李翠翠有些没明白的眉梢微蹙,眼里凝着几分怔意。她的目光落在已经走出去一些距离的褚泊生身上,又落到周围做活的江美等人身上,但她们似乎只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并未察觉到这边发生的事,自然也无法为她解惑。


    李翠翠不由自主攥紧衣袖,方才那一瞬间的氛围变化她没能完全捕捉,只觉空气里骤然沉了几分,莫名让人心里发紧。


    她沉默些许,并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前。而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的褚泊生,见身后迟迟没有脚步声跟上,也漠然停下了脚步,缓缓回过身来。


    李翠翠的目光下意识垂落,落在自己沾满乡野泥点的靴面,又扫过身上皱旧的雨衣。这样一副狼狈到极点的模样,一脚踏进光洁的地板,任谁看了都要嫌脏。


    男人始终没有开口,可那道转来的身影里,无声的询问已然分明。她下意识地躲避随后才轻声解释:“少爷,我鞋上沾了泥,会弄脏地。”


    乡里人出门做工,身上难免会染上一些黄土。何况这又是一个雨水频发的季节,褚泊生的视线随着女人的话落在她身上,从秀挺细白的脖颈滑过军绿色胶皮大衣,直直落在那双沾满泥土夏季嫩草叶的胶鞋上。


    看着女人不自信,不自在的一面。褚泊生突然觉得未免好笑,喜欢他的时候为什么不觉得自己配不上,故意靠近时不觉得自己妄想,这会儿又矫揉造作起来。


    不是她故意让他撞见她下湖,不是她故意邀请他游湖,又妄图用那枚劣质廉价的糖果收买他。


    让他怜惜她,可怜她。


    引诱他...喜欢上她。


    可更加糟糕的是,褚泊生明确地意识到自己确确实实生出了些许不忍,乃至怜惜。但褚少爷不会表现出来,他手插在西裤口袋,漫不经心道:“有人会处理,直接过来。”


    话闭,男人便转身往里走。这次他没有再停下,也没有再回过头。


    只留李翠翠一个人待在屋外花房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穷乡僻壤


    雨日廊下穿来的风, 吹得她身体发凉。李翠翠听清了褚少爷的话,疑惑堆积上她心头,却并不妨碍她尽可能地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 不想自己走过的地方脏兮兮一片,给人家干干净净的地面弄得不成样子。


    她拍打着身上都是雨水的胶衣,水滴大颗大颗砸落地面。她又蹲下用胶衣的袖子擦了擦雨靴。其实在后门时, 李翠翠就清理过一遍。只是那一次只是简单地清理掉鞋底上粘的湿草泥,如今是让那双深色皮靴看起来更体面一些。


    可就算如此, 身上胶皮衣还是会弄湿地面。她最终还是没忍住在原地将它脱了下来, 放进靠近出口的竹筐,这才跟上褚泊生的脚步往前走。


    踏上阶梯时,褚泊生的身影已经几乎看不见。但李翠翠还是凭着室内的结构准确无误地找到,那个坐在中古屏风后的俊美青年。


    褚家的老爷子按道理来说是生长在那样一个西洋黄金年代里长大的混血绅士,但他的审美却完全保留了中华最原始的古典美。


    屏风后是一间偏小的花房茶室, 纯木质的雕花门窗,古典木沙发, 热茶氤氲雾气, 檀香弥漫, 隐隐约约的朦胧感,少爷的身影忽明忽暗看不真切。


    李翠翠压下那一瞬的怯,敛去眼底的不自信, 她垂着眸子并未直接穿过那道牡丹暗金丝紫屏风,而是隔着一道薄薄的丝布向里头望着, 随后才沿着屏风往里走边走边道:“少爷。”


    直至在一个他能看得见, 又不算太近的距离停下。隔着中间的茶几,隔着地面铺着的昂贵羊毛地毯。


    李翠翠:“您找我有什么事?”


    他们的距离实在是太过遥远,仿佛隔着道天堑。褚泊生靠坐在实木沙发上, 眸色看不出冷热,只觉得心口闷热,说不出来的躁郁难消。


    他压下那一瞬的不悦,只是按照心里的想法道:“这是你半个月的工钱。”


    说话间,李翠翠的目光从青年男人身上缓慢下移直至落在桌面上的纸包上。一个草纸色的长方形信封,看起来像是给她的。


    李翠翠其实隐隐约约意识到,褚少爷进山养伤快两个月,而她也在褚家做工快一个半月。


    每半个月拿一次钱。


    快七月了,也到了她该拿工钱的日子,只是以前这种事都是张丽红张管事来处理。所以当由褚少爷来处理时就变得奇怪了很多,奇怪到李翠翠竟然有一时的觉得荒谬。


    但主人家的事情,不是她们这些当工人的能随意猜想的。她也是一个得过且过的人,老天已经这么安排命运,那就坦然接受,因为总不会比这更糟。


    或许是事情比她想象的要好,或许是拿到工钱。女人压在心口的石头挪开,她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小小松了口气。


    她想要上前去拿那个信封,但又怕自己主动会让褚少爷反感。只是低着的眸抬了抬,望向不远沙发上的人。


    她的眸子清透干净,温顺的眉眼,乖顺柔弱到极点。


    褚泊生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只道:“过来。”他指尖捏着信封,黑眸垂落,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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