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看着苏昌盛:“当务之急,是找到郭友。”


    姜衍之去拿手机:“我联系户籍科,查一查郭友妻子的现住址。”


    苏昌盛站了起来:“我来吧。”


    姜衍之提醒:“苏队,你别勉强。”


    “郭友的事,本就由我开始的,也该由我结束,”苏昌盛拍了拍裤子,“行了,你们两个病号跟着跑了一天了,赶紧休息吧。”


    苏昌盛离开后,两个人拿着脸盆去水房洗漱,夜间住院部的走廊灯会熄掉一半,剩下几盏散发出幽幽的光。


    许久刻意放轻脚步跟在姜衍之身后,水房里的灯亮着,灯管的白光把瓷砖墙面照得微微反光。


    姜衍之接过许久的脸盆,接了半盆冷水,又去接了热水兑进去,把香皂往她这边推了推:“洗吧。”


    许久弯腰接了一捧水,正要洗脸,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脸侧,发梢几乎要沾到水盆里。


    她抬胳膊碰了碰,发现还是不行。


    站在一旁的姜衍之伸手,轻轻把那几缕头发撩到她耳后,手指在她耳廓边缘碰了下,像触电似的抽回手。


    哪怕动静很小,许久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看,才发觉姜衍之站得比往常远了一些,像是在刻意拉开某种距离。


    回到病房,姜衍之弯腰收拾陪护床,许久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坐下,目光一直随着他动作,看着他铺好床,坐在床沿边,看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姜衍之始终没有抬头看过她。


    许久终于开口:“你躲着我。”


    姜衍之没有抬头:“没有。”


    “你在说谎。”


    姜衍之抬起头,短暂地与她对视,又别开了脸。


    许久走上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微微用力,抬起他的头:“看着我。”


    姜衍之眉眼低垂,长而密的睫毛盖了下来,完全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


    许久的耐心在一点点消耗,又说了一遍:“姜衍之,看着我。”


    这一次,姜衍之终于抬眼,四目相对,他撇头挣开她的手,身体后倾:“你是谁?”


    “这个问题你几个月前问过。”


    “所以,你是谁?”


    许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就是我。”


    姜衍之垂下头:“你不是,或者说不完全是。”


    许久没明白姜衍之话里是什么意思。


    姜衍之低声问:“你预见的那些,是你的梦,还是你亲身经历过的事?”


    她明白了。


    姜衍之为什么突然变得奇奇怪怪的。


    “你不是丢了钱包,你是去找那个老人了。”


    那个在疗养院里胡诌了一番,被护士拉走的老人。


    姜衍之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原来他说的是真的。”


    许久有点无措,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兜住姜衍之反扑而来的情绪。


    “我还是我,不是吗?”


    姜衍之的嘴角弯了一下,自嘲道:“怪不得。”


    许久问:“什么怪不得?”


    姜衍之说:“你原本很讨厌我,只要我靠近你,你都会觉得晦气。”


    许久急着开口:“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那时是看不清……”


    姜衍之打断她:“在你的世界里,我死了,对吗?”


    许久垂下眼,点了头。


    “你很愧疚,”姜衍之的语气很平,陈述一个他想通了的逻辑,“因为我死了,你对我充满愧疚,才有了如今的种种。”


    “你觉得我对你只是愧疚?”


    姜衍之不说话了。


    许久一下笑了,靠近姜衍之,再次捏住他的脸,把他瘦削的脸颊捏得鼓鼓的,薄唇也跟着嘟了起来。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什么吗?我让你想好在我生日那天,告诉我正确答案。”


    姜衍之睫毛轻颤,恍惚地看着凑到眼前的脸,完全忘了反应。


    许久亲在姜衍之的唇上,一下,又一下:“这是我的答案。”


    姜衍之的脸“轰”地一下红了,整个人像熟了一样,耳朵,眼皮也跟着红了。


    “我从来不讨厌你,从福利院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很喜欢这个会护在我身前的大哥哥。那几年是我太蠢,不听不看不想,一味地把你往坏了想……”


    “我生日的那天,你不请自来给我送礼物,我对你恶言相向,丢了你的礼物,赶你离开。我接到了你的电话的……”


    许久深吸口气:“你离开不久给我打了电话,可我赌气没有接,我想的全是,谁让我回到许家之后,你总是不联系我,总是不来看我,那我也不要接你电话,也不要看到你。”


    “我不知道那是临死前的最后一通电话,再接到的时候,是路人打来的,说你浑身是血躺在霄云胡同,我赶过去的时候,你已经濒死了,送去医院也来不及了……”


    电话的事,一直是她心里解不开的疙瘩,是她始终过不去的坎儿。


    许久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没有赶走你,如果我接了电话,甚至是小时候我没有和你哭,你没有成为警察,是不是结果就不一样了。姜衍之,是我把你害死了。”


    姜衍之一把抱住许久,手臂越箍越紧,几乎要把许久揉进他的身体:“贝贝,不哭了,和你没有关系,成为警察是我的选择,你回许家后没有给你打电话没有来找你是我的疏忽,让你难过了,对不起。”


    许久哭得更厉害了:“为什么是你道歉,明明你什么错都没有。”


    姜衍之的肩膀衣服被哭得湿热,皮肤好似烫熟了,轻声安抚:“我们都没错,不哭了,好不好?”


    许久点点头,脑袋埋在他的脖颈,抽泣着。


    好一会儿,许久眼泪算是停了:“不管怎么样,这一次,我不会让你死的。”


    “嗯,”姜衍之轻轻拍她的背,“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像电影里时光旅行那种,还是通过梦境?”


    许久直摇头:“我可能也死了。”


    一片沉默。


    姜衍之松开许久,板着她的肩膀:“什么意思?”


    许久把回来的经过说了一遍,抽了抽堵塞的鼻子:“我没料到侯超会跟着我来到墓地。”


    姜衍之从床头柜拿起卫生纸,扯下一段,叠成两折盖在许久的鼻子上:“擤一下。”


    许久照做,擤出鼻涕,才觉得鼻子通了。


    姜衍之把鼻涕纸丢在旁边的垃圾桶,小声问:“疼不疼?”


    没了鼻涕,许久摇头,声音通透许多:“我睁开眼睛就在教室里,而你来调查操场弃婴案。”


    所有的一切完成了闭环。


    姜衍之那时没有觉得错,那个讨厌他至极的妹妹,的确叫人掉了包,只是掉包的人仍是他的“妹妹”。


    “你不好奇未来什么样吗?”


    “不好奇,我只知道你过得并不好。”


    许久又想掉眼泪,紧着仰起头。


    姜衍之站起身,一提溜,把她放回病床上,扯过被子:“睡吧。”


    许久侧过身看他:“你之后还会避开我吗?”


    “不会了。”


    “那你为什么要避开我?”


    “我不想和除了你以外的人亲近,哪怕那个人和你用着同一具身体。”


    许久眼泪又止不住了,赶紧抬手压住眼睛:“姜衍之,你不要惹我掉眼泪。”


    姜衍之从旁伸过手,捏了捏她的手:“是我的错,不哭。”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落在白色瓷砖上。


    病房的门忽然被猛地推开,门板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挤了进来。


    秦朔走在前面,脖子上缠着一圈纱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右脚迈步不太自然。陈昊天跟在他身后,左胳膊打着石膏,用绑带绕脖固定在胸前。


    两个人一瘸一拐地走进来,秦朔进门就亮开嗓子:“老大!大老大!我俩来看你们了!”


    许久眼皮微动,慢慢睁开,侧过头,看见姜衍之正坐在陪护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侦查日记,朝秦朔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秦朔立刻捂住嘴,但为时已晚,许久已经被吵醒了。


    许久慢慢坐起身,眼皮肿得厉害,视线在秦朔和陈昊天身上走了个来回:“你俩怎么样?”


    秦朔挺了挺胸,不小心扯到了伤处,眉头拧了一下:“我还行,毕竟我是练家子的。”说着,偏过头看了一眼陈昊天,“他就差多了。”


    陈昊天用没伤的右手推了秦朔一把:“还不是因为你太蠢?要不是你迟迟失联,我至于冲上去找你?”


    秦朔揉了揉后脑勺,嘟囔了一句:“反正杨柳抓到了,拔出幕后的钉子也指日可待了。”


    许久理了一下被角:“是郭友。”


    秦朔正伸手够床头柜上的苹果,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昨天他们冲上来的时候,我还真想起郭前辈来了。当时那阵势,我差点以为自己也要交代在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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