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觉着疼,紧抱着手臂,蜷缩在副驾驶座上,眼睛没有焦点地落在夜色里:“如果她当时站出来,就不会有黄家的大火,不会有筒子楼的大火……”
姜衍之把药水盖子拧好,抬起头看着她:“害怕是本能。”
趋利避害也是本能。
她只是看了案宗,就做了几场噩梦,陶丽是亲身经历者,九年过去了,始终活在噩梦里,连醒过来的机会都没有。
“你不怕吗?”
姜衍之把药水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我更想抓住凶手。”
许久的声音低了一拍:“为了我?”
姜衍之动作一顿,轻轻地把药盒放回原处:“不止你,也为了叶姨,为了真相。”
许久靠着椅背,目光落在车窗外漆黑的夜空中,心想,如今侯超被他们的人盯着,应该不会再来到霄云胡同杀人灭口,姜衍之也不会因此遇害。
哪怕还没有真正抓住侯超,也能勉强喘口气了。
回到刑警队,办公区的灯亮着,二队的人手里提着糕点,挨个往他们办公桌上放。
姜衍之把许久扶到椅子上,问他们:“这是干什么?”
“给你们发谢礼,要不是你们,我们上哪抓住杀害杨海玲的凶手。那小子见案子迟迟没有落地,正准备离开咱们市呢。这要是让他跑了,再想抓可就不容易了。”
真好。
许久感慨,无论如何,没有无辜入狱的人了,也没有再多一个受害者。
姜衍之说:“人抓住了就好。”
许久撑着桌子,走到窗边站定,目光穿过玻璃,落在马路对面那家饭馆的招牌上。
饭馆的灯还亮着,门半掩着,门口不远处停着一辆深色的车,车灯没亮,引擎也没启动,正是他们派去监视侯超的人。
许久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安保公司的电话:“辛苦再调五个人,守在霄云胡同24号的家门口,今晚就到位,别让人发现了。”
对面答应得痛快。
姜衍之手里拎着一双棉拖鞋,听见她的话,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继续把拖鞋放在她脚边。
许久垂头看着他:“你看起来好像很意外?”
姜衍之仰着头,迎上她的目光:“我知道你会这么做。”
“我不希望再有人死了。”
姜衍之嗯了一声,把拖鞋摆正:“先换上拖鞋,脚别一直闷在鞋子里。”
许久任由姜衍之给她换鞋,是刘淑然自己纳的鞋,厚厚的泡沫鞋底,棉布面,里面塞了不少棉花,鼓鼓的。
晚些时候,苏昌盛和郑哥押着一个人走进来,是陈永贵。
陈永贵穿着一身西服,是盛装出席许永成的邀约,只是没想到等着他的不是合作,是手铐。
苏昌盛朝许久颔首。
陈永贵一直不知道警方是怎么知道自己行踪的,直到看到许久,瞳孔微微睁大。
陈永贵怎么会不认识许久,不论是许永成生日宴,还是许向两家的订婚宴,发生了什么他都一清二楚。
这其中看似无辜的许久,才是始作俑者。
陈永贵不傻,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们算计我。”
“你为财死,不冤枉。”
陈永贵盯着许久,还在硬撑:“你们没有证据,凭什么抓我?”
许久说:“我们有人证。”
陈永贵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笑意:“是吗?你们真的有吗?”
许久微微蹙眉,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却毫不慌张,淡淡地笑了。
陈永贵见在场的每个人都不急不缓地,反而急了:“你们都干了什么?”
许久不说话,只是笑。
陈永贵忽然有些发毛,他活了快五十年,见过不少笑,但这种戏谑像看傻子一样的笑,他功成名就后再也没见过,笑得他瘆得慌。
许久看着陈永贵微微收拢的瞳孔,心里嘲笑:谁还没活到那么大岁数呢,装什么老谋深算。
陈永贵被带进审讯室,看向对面坐着的苏昌盛和郑哥,心里没底,却也不会轻易交代。
苏昌盛例行询问陈永贵的姓名年龄,陈永贵不耐烦地答着,眼睛一直往墙上的钟表上瞟。
罪犯习惯研究法律,自然知道没有证据的前提下,警方关不了他多久。
“本月五号晚上,你在哪里?在做啥?”
陈永贵没有抬头:“不记得了,我每天的事太多了,哪能记得那么清楚。”
苏昌盛没理会陈永贵的睁眼说瞎话,继续说:“我们接到报案,当晚你在八仙夜总会,与其他两名嫌疑人一起侵犯了一名付姓女性。”
陈永贵摇头:“没有的事,你们不要冤枉好人。”
苏昌盛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微微向前倾了一下身体:“六年前,徐瑶瑶案中,你也是这么说的,不知道,冤枉。”
陈永贵脸上浮起一层茫然:“徐瑶瑶是谁?”
苏昌盛手握成拳,紧盯着陈永贵,他的表情没有一丝说谎痕迹,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个加害者,竟然忘记了受害者,何其讽刺。
“我们手上不止有受害者的口供,还有另外加害者的口供。”
陈永贵微微皱了皱眉:“怎么可能?”
苏昌盛说:“霍冶钢什么都招了。”
“我都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你们不要在这里乱攀扯。”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一个刑警走进来,俯身在苏昌盛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昌盛听完,坐直身体,先是看向观察室,又转头看向陈永贵:“你们派去封口的人,被我们的人抓了正着。他们全都说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陈永贵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又变,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这帮废物……说什么没有后顾之忧,这点小事都办不明白吗?”
苏昌盛没有给他留出缓冲的时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以为你能逃多久?说,十二月五日晚上,你到底在哪里,在干啥?”
陈永贵的声音抬高了一些:“这和我没关系!都是夜总会的安排!”
“他们是按着你消费和侵害别人了?还不是自己龌龊,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
陈永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脸色差到极点。
苏昌盛继续问:“你们是在哪个房间实施的侵害?又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进入和离开夜总会的?”
“我不清楚,都是王经理安排的。他们负责车接车送,包售后。”
好一个包售后。
“房间在哪里你不知道?”
“我是被蒙着眼睛上楼的,”陈永贵说,“具体是哪个房间,我也不清楚。”
苏昌盛盯着他:“六年前也是?”
陈永贵顿了一下,如实开口:“那个房间在四楼。”
夜总会只有三层楼,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四楼又在哪里?
“你当时是怎么上的四楼?”
陈永贵吞了吞口水:“就是三楼的尽头有楼梯,直接上去就好。”
郑哥看向苏昌盛,苏昌盛轻轻摇头,当年他和郭友快把三楼的房间翻烂了,根本没有所有的楼梯。
可陈永贵没有说谎,当年搜不到,如今还是搜不到。
难不成那条通向四楼的楼梯还会隐身?
从观察室出来,许久走在前面,推开另一间审讯室的门,王经理坐在里面,手搭在桌面上,脸埋在臂弯打盹儿。
听见动静,整个人惊弓之鸟一般猛地弹坐起来,看见是许久和姜衍之时,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说,警察同志,我就是替人打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许久拉开椅子坐下来:“你的客人陈永贵可不是这么说的,他把你怎么接人、怎么送人、怎么让人没有后顾之忧的,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
王经理的脸色变了,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你们抓到了陈先生?”
许久没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他。
王经理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判别这句话的真伪。
“王磊,你再不配合调查,后果很严重。”
王经理明显急了:“我要见我的老板。见到老板之前,我不会说任何话的。”
许久去看姜衍之。
姜衍之点头:“我们会帮你联系的。”
不到一小时,那天在夜总会见过的女人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来到了刑警队。
西装男出示了律师证件,和王经理单独聊了约莫二十分钟。
苏昌盛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审讯室门:“他们可能会把事情都推到王经理身上。”
许久站在他旁边:“一个经理哪有这么大的权力?”
“当年郭友的死,就是这么处理的。”
许久偏过头看向苏昌盛。
苏昌盛沉着脸,接着说:“没有人指使,他们怎么敢对警察动手?动完手再推出一个人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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