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指了指墙面:“这些年老余动不动就在外面欠一屁股债,要债的就天天上门敲敲打打,泼红油漆,小年就得把打工赚来的学费给他还钱。”


    “没人管吗?”


    “谁敢管,老余跟疯狗一样,得谁咬谁。我们只能悄摸地给小年送点吃的喝的,好在小年争气,学习好工作也好,工作赚了不少钱,父子俩的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大叔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段日子没看到老余了,指不定又去哪赌去了。”


    “上次见到余小年的父亲是什么时候?”


    “哎呦,你这么一问,得有小半年了吧,记不太清了,我还问过小年呢,小年也不知道他跑哪去了,他一有钱就不着家,神出鬼没的,十天半个月没影儿也是常事。”


    姜衍之点点头:“您先回家,晚点可能需要您配合做个笔录。”


    “笔录?”大叔不明白,“到底是发生啥事了?”


    “具体的还要再看看。”


    大叔见问不出什么,还是消停地回了家。


    楼下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停在楼外。脚步声从楼道里涌上来,郑哥和小刘拎着工具箱走了进来。


    郑哥看了一眼客厅中间那个水泥墩子,惊讶地问姜衍之:“这啥情况?第六个死者?”


    姜衍之把刚才的情况简短地说了一遍,郑哥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的活没停,相机咔嚓咔嚓地响着。


    听到姜衍之说,余小年长得和向文峰差不多时,一惊:“真有那么像?”


    姜衍之应了一声。


    郑哥对身后的小刘说:“做好标记,每个角落都拍到,墩子周围的地面,一寸不漏。”


    房间里想起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和拉开测量尺的声响。


    郑哥也闻到了怪味,走到姜衍之身边,压低声音:“墩子里面是啥?”


    姜衍之说:“初步怀疑是余小年的父亲。”


    郑哥“哈”一声,没再追问。


    许久跟在郑哥他们身后,看他们进出房间,从厨房出来,又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摆着锯成两半的铁皮桶,上面沾了不少干涸的水泥块,大铁盆子里是没用完的水泥,角落里摞着水泥袋子。


    余小年就是在这里活的水泥,一点点搬到客厅,浇灌出一个大水泥墩子。


    许久先从卫生间退出来,走去看其他房间,注意到靠北边的一间卧室。


    门是深棕色的,老式木门,门上钉了挂锁,挂着一把崭新的锁头。她拽了一下,是锁上的。


    她走出来叫姜衍之:“那边有个上锁的房间。”


    几个人一起朝着房间走过去,姜衍之抬起锁头看了眼锁孔,从口袋里再次摸出一根细铁丝,捅进锁孔里,手腕转动了几下。


    “咔哒”一声,锁舌弹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扑面而来,眼前又是一片黑,客厅里的亮光照进来,看得出这间屋子不大。


    姜衍之摸索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天花板上的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白色的光照亮了没有任何家具的房间,和满墙的照片和红色的“死”字。


    秦朔一脸骇然:“我去,这是要干啥?”


    向家三口人的照片,贴在照片的最顶端,而下边是六个女人的照片。


    林玉兰,李笑笑、林梅、陈桂兰、王英,还有一个完全没有见过的女人。


    前五个人的照片上都画了红色的叉,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姜衍之的视线落在第六张照片上,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留着齐耳短发。


    姜衍之伸手把那照片从墙上扯下来,把照片递向秦朔:“传真给各辖区派出所,快速找出这个人的身份,她极有可能是第六个受害者。”


    秦朔火急火燎地跑出去,不一会儿,又风风火火跑回来,喘得厉害:“已经传出去了,剩下就等回复了。”


    “好。”


    郑哥取完证,回到客厅,指着大水泥墩子:“来来来,帮个忙,把这玩意儿搬上车,送回队里割开。”


    水泥墩子足有三四百斤,没有一处可以拎的地方,几个人生拉硬挪,把麻绳塞到了水泥堆下边,捆紧,四个人合力抬了起来。


    颤颤巍巍地走到门口,不成想水泥墩子竟比门还宽,根本抬不出去。


    小刘肩膀被大木棍压得疼,冒出一句:“这玩意儿是咋搬进去来的?”


    郑哥翻了个白眼:“动动脑子。”


    几个人又把水泥墩子放下来,锤子斧头齐上阵,“叮叮当当”敲了好半天,动静惊动了左邻右舍。


    大家纷纷跑到门口,超里头张望,见屋子里有这么大的一个水泥墩子,好奇不已。


    “老余家这是干啥,整这么大个玩意儿放家里?”


    “他家这是出啥事了,家里咋一个人都没有?”


    老赵和小张引着大家到外边的走廊里做笔录,屋里头的几个还在苦干,终于凿下去一大块,才勉强把水泥柱抬了出去。


    刚放上面包车上,车身陡然一沉,轮胎都憋了一圈。


    许久留在房间,看着客厅的地面留下了一圈圆形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的地面浅一些,是水泥在凝固过程中与地面接触形成的印迹。


    余小年竟然在房间里浇灌出这么大一个水泥墩子。


    许久四下看着,墙上斑驳不堪,大圈套小圈的黄色污渍,家具上了年头,漆掉了,到处都是划痕和磕碰痕,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品。


    正好姜衍之和秦朔回来了,秦朔捏着肩膀:“太沉了。”


    “回去拿药油揉一下。”


    “老大,余小年的目的是冤枉向文峰,向文峰现在在里头关着呢,他为啥还动手啊?”


    “我们只是防患于未然。”


    水泥墩子被抬进解剖室,李明远和张海洋,还有郑哥和小刘,四个人一人一把锤子,正在对着水泥墩子敲敲打打。


    水泥又干又硬,一锤子下去,只崩落了一小块碎屑。


    他们不知道尸体在里面处于什么样的状态,只能用切割机把外圈切掉,剩下全靠手敲。


    解剖室里彼起彼伏的锤子敲击水泥的声音,水泥碎屑从墩子边缘剥落下来,落在地上,扬起细白的灰尘。


    随着水泥层越来越薄,味道越来越大,不单单是普通的腐败气味,是尸体在无氧环境中慢慢发酵出来的味道,带着一种甜腻的腐臭。


    他们每个人都带着厚厚的口罩,却隔不住气味儿。


    张海洋率先败下阵来,丢下锤子躲到排风口附近,大口大口地呼吸。


    李明远摇摇头,手上的动作不停,胳膊都快抡冒烟了。小刘胳膊酸得不行,把锤子丢在地上,站起来甩着胳膊直跳,缓过劲儿来又进去。


    将近一个小时,他们终于见到了死者露在外边的皮肤,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层黏腻的液体。


    李明远放下锤子,换了一把小凿子,沿着那块皮肤周围一点一点地剥离水泥,露出了胳膊肘。


    腐味像是找到了释放的出口,争先恐后地从那道被凿开的缝隙里往外涌。


    几个人被熏得眼睛疼,胃里翻江倒海的,想吐又吐不出来。一直敲到后半夜,才勉强露出上半身。


    整个屋子仿佛一个化粪池,味大,胳膊又酸,几个人实在扛不住了。


    李明远放下工具,直起身,说了一句:“剩下的明天继续。”


    他们就近找了家澡堂子,痛痛快快洗完澡,身上总算没有那股子味儿,直接躺人家的椅子上呼呼大睡。


    天大亮,他们吃完早餐回来继续开工,而秦朔这边也拿到了第六个可能遇害的女性的身份信息。


    张翠翠,二十四岁,住在道外区。


    他们拿到地址后,立刻开车赶去了张翠翠的家,来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是张翠翠的母亲。


    张母拽着门把手,一脸防备地看着门口站着的三个人:“你们找谁?”


    “我们是警察,有点事情想问张翠翠,她在家吗?”


    “是警察同志啊,”张母卸下防备,想要邀请他们进屋,“她这个时间点,在服装城上班呢。”


    服装城很大,一楼的服装店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空气里混合着布料的气味和劣质的玫瑰香水的味道。


    他们穿过层层人群,在第二条通道的尽头找到了张翠翠的铺面。卖的是女装,只是正在理货的女人并不是张翠翠,而是一个看起来年纪更小的女人。


    女人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着挂架上的一排裙子,见有人来,立马招呼他们:“两位先生,你们打算买点什么?”


    秦朔掏出证件:“我们来找张翠翠。”


    “找翠姐啊,翠姐去库房拿货了,得一会儿才能回来。”


    秦朔舒了口气,生怕得到的消息时,张翠翠已经不见了。


    但等了半天,也不见张翠翠出来,秦朔刚放下去的心又一次提起来,拉着许久问:“大老大,咱们要不要去找找啊?别这么大会儿功夫,让余小年钻了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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