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衍之朝着那棵柳树望过去,树下空空荡荡,唯有长长的柳枝抽动着。


    老郑在坟前扬了一把土:“尘归尘,土归土,安息吧,下辈子不会这么苦了。”


    许久的目光从墓碑上移开,落在不远处的田埂上,落在更远处的村舍上,还有逐渐升起的刺眼的天光。


    从墓地离开,村子里负责接席的人家,在钱旺家门口的空地上支起了大棚。


    白色的塑料布在风里鼓着,棚底下摆着十几张圆桌,铺着透明的塑料桌布,每张桌上都放着一盘盘早就备好的菜,炖鸡、红烧鱼、大锅烩菜,还有一盆盆冒着热气的米饭。


    大棚里渐渐坐满了人,杯盘相碰,墓碑前的那些沉痛被盖了过去。菜一道道地上,酒一瓶瓶地开,大家开始动筷子。


    钱玉一家家招待,听那些人说几句体己话,把姜衍之和许久往主桌那领:“麻烦你们了,上次不好意思,误以为你们和之前那些警察一样,来走过场的。”


    许久直言:“不是我们的功劳。”


    如果不是孙文胜闹出那么大动静,也许钱旺的尸体这辈子都没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钱玉垂下眼:“我侄子做得好,他们都该死。”


    许久不置可否:“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钱玉说:“之前十几年不也过来了,该咋生活就咋生活,还能死去咋的?”


    许久的鼻头一酸,没接话。


    钱玉反过来安慰她:“别想太多,你们警察做不到的事,有人替你们做,该偷着乐。”


    大棚里热闹了一阵,渐渐也静下来了,有些人开始起身告辞,推着自行车消失在村口的黑暗里。


    钱玉站在大棚门口送客,每走一个人,她都道一声谢。


    姜衍之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许久跟着站起身,走到大棚门口,小声说:“你要是想抽烟就抽一根吧。”


    姜衍之低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许久没法说是之前帮他收拾遗物时知道的,那时候秦朔在旁边哭得直抽抽,说老大平时很少抽,说味道重,他妹妹不喜欢,又说老大最近抽的勤,遇到了难办的案子。


    “你要抽吗?”


    姜衍之摇摇头:“味道太大了。”


    “那你之后就没机会抽了。”


    “不抽了。”


    钱玉送完最后一拨客人,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见到他们还站在车边,愣了一下:“你们还不走?”


    许久拉开车门:“这就走了。”


    “路上慢点,希望我们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车子发动起来,许久从车窗往外看,钱玉站在大棚外,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泥地上。


    车子驶出村口,树林里已经起了雾,薄薄的,白茫茫的,像一层没有重量的霜。


    许久靠在椅背上,脸偏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轮廓,淡淡的,和窗外的景色叠在一起。


    姜衍之给她盖上毛毯,轻声说:“睡吧,回去的时间还长着。”


    “姜衍之,大家总说正义虽迟但到,可迟了这么多年,要用命才能换来的真相,还算正义吗?”


    “有时候真相需要付出代价。”


    “可这代价太大了,”许久想到上一世姜衍之为了追查她母亲死亡真相,丢了性命,立刻坐直了身体,看着姜衍之,“我知道你在调查我妈妈的案子,不管你查到了什么,都要先保证自身的安全,知道吗?”


    姜衍之放慢了车速,侧头看她:“贝贝,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许久眨眨眼:“什么?”


    “你提前就知道了烟厂会发生工资盗窃案,是吗?”


    “怎么可能?”许久摸了摸鼻尖,“你当我是神仙吗,还能预知未来?”


    见姜衍之不说话,许久往他跟前凑了凑:“你不相信我吗?”


    “相信,只是……”


    许久的心高高提起:“只是什么?”


    姜衍之淡淡开口:“贝贝,你说谎的时候,总喜欢摸鼻子。”


    许久把手压在身后:“才没有。”


    姜衍之笑笑:“嗯,没有。”


    十一年前的案子出现重大纰漏,社会广泛关注,生怕下一个冤假错案就落到自己头上。


    局里重视度极高,开了一次又一次的会,当年办案的警察从上到大,一一谈话问责受处分,再给予钱玉一定的补偿。


    唐峥嵘五十四了,再有几年就要光荣退休了,如今提前退下来,打电话给了姜衍之,叫他们到家里做客。


    姜衍之和许久提着水果上门,唐峥嵘正拿着绿色的塑料水壶在阳台上浇花,招呼他们坐下:“来就来呗,咋还带东西?”


    “上门哪有空手的道理。”


    “太外道了,我请你们来的,还让你们小年轻花钱。”


    “唐所,别说这话。”


    “可别叫唐所了,让人撸下来了,现在就是普通小老头,叫我老唐就行。”


    这话说得让人接不上话。


    唐峥嵘的媳妇在厨房做饭,推开厨房门和她们打了个招呼,又钻回去继续忙活去了。


    “叫嫂子别忙了,我们坐会儿就走。”


    “来都来了,走啥走,”唐峥嵘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穿着一身便装,头发花白一片,看着比上次见憔悴了许多:“其实我有这个结果,已经算体面的了。”


    姜衍之不知道说点什么好,毕竟当年但凡调查得仔细一点,便不会有如今的局面。


    正义若是需要用更壮烈的牺牲才能得到,才是彻头彻尾的悲剧。


    唐峥嵘垂下手:“小姜,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和你说说钱顺的事。”


    姜衍之看向唐峥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当年我负责钱旺盗窃案的时候,钱顺来找过我,不止一次,和我说他爸爸是被冤枉的,怀疑他爸爸出事了,让我帮忙找找他爸爸。”


    “那时我只觉得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为了摘清他爸爸的嫌弃,啥谎都敢说,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但凡我当回事,再深入一点调查,也不至于让一个孩子拿自己的大好年华来翻案。”


    姜衍之说:“事已至此,再说这些的意义也不大。”


    唐峥嵘深深叹口气,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黄色的信封,推给姜衍之。


    姜衍之下意识以为信封里是钱,往远推了些:“唐所,你这是干什么?”


    唐峥嵘知道是让人误会了,连忙把信封拿起来,从里面掏出一张卡片:“闹笑话了,是这个。”


    许久盯着那张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这只是开端,我会一直看着你们。


    姜衍之蹙眉:“这是什么意思?”


    唐峥嵘把卡片放在桌面上:“这是夹在我家门缝上的。”


    姜衍之拿起纸片,看着苍劲有力的字,眼前自动浮现出孙文胜的脸:“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早上,我和我媳妇遛弯儿回来。”


    姜衍之把卡片重新装回信封,问:“除了你以外,还有谁碰过这张卡片?”


    “就我自己。”


    “我会把卡片拿回去,检查上面的指纹,同时会比对你留在局里的指纹。”


    “没问题,”唐峥嵘停顿下,问,“钱顺真的死了吗?”


    钱顺的葬礼办完不到一个礼拜,又怎么会今天来到唐峥嵘的家塞信封呢?


    说完,唐峥嵘自己回答:“那场爆炸那么严重,连你们在屋外的都伤得那么重,里面的人不可能有活着吧?”


    那如果孙文胜不在呢?


    姜衍之和许久还是没有留下吃饭,急匆匆地开车回到局里,把信封拿去搜集指纹。


    可想而知,卡片上除了姜衍之和唐峥嵘外,再无其他的指纹。


    他们兵分两路,一组去烟厂找孙文胜留下的笔迹,一组去孙文胜住过的出租屋。


    谁知去烟厂的那组的同事很快给了反馈,孙文胜的办公室一个带自己字迹的东西都没能留下。


    出租屋那边也不尽理想,房东嘴里直骂晦气,好好的房子成了分尸现场,早就把孙文胜的东西打包扔了。


    那帮邻居全都在找房东要说法,让房东出洗胃的钱。


    许久问姜衍之,“小屋爆炸案的现场证物存放在哪里?”


    “在证物室。”


    证物室在走廊的另一边,门是铁皮的,刷着深灰色漆,门牌上印着“证物保管室”五个字,底下有一行小字:非请勿入。


    姜衍之拿钥匙开锁,推开门,摁亮了墙上的灯,昏黄的灯光打在金属货架上,一排排证物箱码得整整齐齐,编号手写在白色标签上,贴在箱身上。


    姜衍之径直走向最里面的架子,最高一层搁着一个大纸箱,箱上贴着:0924爆炸案蒋家业/孙文胜现场残留物。


    姜衍之把箱子取下来,搁在中间的检验台上。


    许久拿过证物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没有多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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