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玉干了大半辈子农活, 哪是卢雪梅能欺负得了的,还没挨着钱玉分毫,就被钱玉抓住头发,拽出了门口。


    卢雪梅完全占据下风,被揍得睁不开眼睛,嘴里不再说难听的话,而是开始求饶。


    “杀人的是朱超,不是我,你不要迁怒于我。”


    钱玉下手狠:“让你嘴欠,看我不撕烂你的狗嘴!”


    秦朔想要上前拉架,被许久拽住。


    许久指着地上的工具:“秦朔,你帮施工队把工具拿进去。”


    秦朔“啊”了一声,没觉得有啥需要他帮忙拿的,但他就是听话,让干啥就干啥。


    施工队顺利进到房间,拿出工具准备开干。


    时间过去太久,蒋家业忘记了具体的位置,工人只能一寸寸的敲,找出不太对劲的地方。


    见状,卢雪梅大叫:“你们这些警察是吃干饭的,看不到她在打我吗?”


    钱玉又扇了卢雪梅一个大嘴巴:“你叫谁来都不好使,就算他们把我抓进去,我出来照样揍你,你们一家踩着我弟的骨血享福,就该想到有今天。”


    许久往屋子里瞥了一眼,见他们停在了柜子前,快走两步进去:“是找到了吗?”


    施工队负责人点头:“这里声音不大对。”


    风镐敲进去,响起砖块碎裂的钝重音,一股石灰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混在一起,沉沉地压下来。


    钱玉停下动作,一把甩开卢雪梅,上前走了几步,目光穿过那个黑黢黢的洞口,落在里面。


    第二块砖被敲开,然后是第三块。


    洞口越来越大,光线从外面灌进去,照出里面黑洞洞的夹层。


    砸墙的师傅“啊”了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指着洞口,嘴唇哆哆嗦嗦的吐出一个字:“手。”


    好几个人凑上前,通通吸了口气。


    一只骨骼完全白骨化的手,指骨一根根地伸着,微微蜷曲,骨面上覆着一层细细的灰,和砖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墙的,哪些是死者的。


    钱玉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打转着水光,吸了吸鼻子。


    老郑看得心难受:“小玉,让人家专业同志来吧。”


    “我可以,郑叔,我弟等着我呢。”


    钱玉抡圆胳膊,一下一下接着砸,砖块一块一块地掉落在地,堆在脚边,砖土的碎屑满天飞。


    肋骨暴露出来的时候,钱玉的手瞬间脱力,镐子砸在地上,掩面哭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我弟……”


    砸墙师傅接手,接着砸,整面墙被拆去大半,阳光毫无遮拦地照进去,照在那具蜷缩在墙体夹层中的白骨上。


    死者保持着被砌进去时的姿势,身体微侧,双腿蜷曲着,露出带有裂痕的头骨。


    许久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白骨,忽然之前看过的一句话,当血肉都消失之后,骨头仍会替死者说话。


    钱玉的嗓子里逸出一声低低的呻吟,整个人跪了下去:“弟弟,姐终于找到你了。”


    老郑眼热,走过来,蹲在钱玉身边,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小玉啊,别哭了,当务之急是先把你弟带回去。”


    钱玉抹了把脸,把位置让出来,墙缝的间隙不大,哪怕是墙扒开了大半,还是有些细小的骨骼掉在了缝隙间。


    许久身材娇小,自告奋勇地探近身体,把白骨一点点拾起,由着其他人装殓,封进裹尸袋里。


    许久从墙体抠下一些泥土样本,视线落在凹凸不平的砖面上,一道道的痕迹,还带着少许暗红。


    脑袋嗡地一下,完全断了线。


    姜衍之发现不对劲,过来拉她:“怎么了?”


    “姜衍之,墙……”


    姜衍之望过去,瞳孔一颤,动作也跟着僵住,下一瞬,拉着她的手臂,把她拉了起来。


    哪怕是有蒋家业的证词,该做的尸检还是要做,白骨被带回刑警队的法医室,村子里的人也跟着一块来到刑警队。


    记者在后边追着车:“死者是钱旺吗?钱旺真的是替罪羊吗?这宗冤假错案是不是可以摆正了?你们警方酿造的悲剧后续要处理?”


    他们急匆匆上了车,回到解剖室,李明远和许久小心地收集每一块散落的骨骼,拼接起来。


    死者的颅骨右后侧有一道明显的钝器打击造成的线性骨折,通过对耻骨联合面和牙齿磨损程度的观察,推断出死者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男性。


    张海洋拿起那份从墙根提取的泥土样本,送去了检验室……


    李明远看着现场照片,和带回来的有抓痕的砖头,难以置信:“钱旺封在墙里后,醒过来了?”


    “嗯。”


    钱旺当时头部受到重击,导致神经元功能紊乱,当场昏迷,朱超以为钱旺死了,要求蒋家业他们处理尸体。人的头部受创后,血液会在颅骨内形成血肿,但没人想到,血肿对大脑的压迫还不算严重的情况下,钱旺醒了过来。


    那时的钱旺该是多么的绝望,挣扎尖叫,却没有人听得到。


    随着血肿越积越大,颅内压力急剧升高,高压会挤压脑组织,导致脑疝,最终压迫脑干,钱旺会再度昏迷,直到心跳停止跳动,迎来死亡。


    李明远尸检过不少尸体,新鲜的、腐败的、残破的、被焚烧成焦炭的,面对前旺的尸体还是些许动容。


    一旁的秦朔听许久说完,再也扛不住,一拳敲在桌子上:“这帮丧尽天良的,咋能做出这种事,钱就比人名重要?!他们真是死有余辜,死得太轻了!”


    姜衍之叫住秦朔:“注意你的身份。”


    秦朔嘴唇动了动:“本来就是,他们谋财害命还赶尽杀绝,孙文胜杀了他们也是他们活该!”


    “任何行为都不该凌驾于法律之上,”姜衍之声音冷冽,“你再写一份思想报告书给我。”


    秦朔拉拉个脸,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解剖室的门打来,钱玉上前一步:“我弟弟到底咋死的?”


    李明远看了眼其他几个人,如实说了情况,钱玉双腿一软,差点又倒了下去,好在被人扶了一把,才没有倒下去。


    钱旺的白骨和钱顺仅剩的手指,由钱玉亲自敛收,他们没有用棺材店里的现成货,是用白布一层一层裹着,放在一副临时赶制的薄棺里。


    钱玉往白布里放了一把土,说这是家乡的土,让他认得回家的路。


    许久她们站在人群外面,看到那副薄棺由村里的男人们扶着,抬上面包车。


    太阳已经偏西,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要一直延伸到天边去。


    他们的车子跟在后边,不远不近地开着,见面包车驶下乡道,驶进北雾村。


    面包车停在钱旺家的院子外,野草疯长的院子里摆着两口漆黑的棺材。


    钱玉下了车,念了句:“弟弟,回家了。”


    走进院子,钱玉把钱旺的白骨装进一口棺材,又把钱顺的断指装进另一口,分别放上了新衣服,封棺。


    停了一夜,第二天天亮,拉去村外的树林,埋在了钱旺家的坟堆。


    那里鼓着好几个包。


    钱旺父母,钱旺妻子,钱旺小儿子,如今钱旺和妻子合墓,旁边又多了钱顺的坟包。


    葬礼是老郑主持,村子里的男人帮忙立碑,浇水泥。


    钱玉怀里抱着钱旺一家四口的全家福,站在那里,默默地掉眼泪。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样度过那十一年的,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小偷的家人,家里的顶梁柱跑了,母亲、弟媳和侄子又死于火灾,她一个人扛下来,等来了这一天。


    许久看着那个背影,想起钱玉拿着扫帚赶人的样子,想起她骂“你们这帮黑心肝的”时泛红的眼眶,难受的无以复加。


    姜衍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拍着。


    老郑站在坟前,清了清嗓子,开口:“钱旺这人,一辈子没害过人,是个好人,老钱一家都是好人……”


    老郑声音哽了一下,继续说:“老天爷不开眼,咱不能也不开眼。今天钱旺能回家,是顺子做错事换来的,他以死谢罪,我说不出怪罪的话。以后大家要知道钱旺不是小偷,他是被人害的。”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把纸钱烧尽的灰卷起来,扬得很高。


    村民站在坟前,站成一片沉默的黑影,没有人哭,也没有人说话。


    许久和姜衍之站在人群的最后一排,忽然,她的背脊绷紧了,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落在她身上。


    她猛地偏过头,朝视线投来的方向看去。


    一棵老柳树下,一道身影一晃而过,太快了,快到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


    那一瞬间,她捕捉到了一丝异样,那道身影的边缘,勾出一丝极淡的光。


    像某种东西的反光。


    她朝着柳树走两步,及时收住脚步,盯着脚下的黑土。


    姜衍之偏过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许久收回视线,声音很轻,“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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