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叫范远,和钱旺一样在烟厂上班,两个人前后脚入职,只是一个在厂房,一个在会计室,平常交集不算多。


    不过两个人都住在厂子宿舍,平常下了班一起喝点小酒,扯扯淡。


    范远是在偷窃案发生的隔天被朱超派去送散货,平常这些根本不是范远的活,但老板让干啥他就干啥,反正拿钱办事。


    在警方的笔录里,范远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和钱旺不熟。


    在烟厂得到新的补助款后,范远因组织调度,被辞退。


    范远在警察面前有点抬不起头:“我早就知道你们会来,想问啥就问吧。”


    “在我们之前谁来找过你?”


    “他没自报家门,一个月前吧,那个人给我打电话,问我当年到咋回事,我全都告诉他了。”


    “你都说了啥?”


    范远握紧拳头,身体忍不住发颤:“那天晚上蒋家业请大家伙喝酒,我和旺哥喝了不少,互相搀着回了宿舍,我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隐约看到赵德柱过来把旺哥叫走了。”


    “然后呢?”


    “我当时又醉又困,坐起来往外头看了一眼,发现外头不止赵德柱一个人,还有三个人,围着旺哥,不知道在说啥。”


    “那几个人你看清楚是谁了吗?”


    范远摇头:“没看清,我醉得厉害,现在一想太不对劲,我们平常上工,生怕我们耽误事,都不让我们多喝,那天好像故意的一样,每个人都醉醺醺的,睡得跟死猪一样。”


    凶手从范远这里知道了是赵德柱叫走了钱旺,所以,赵德柱成了第一个目标。


    在对赵德柱进行严刑拷打后,凶手得到了其他参与者的信息,接着是潘红利、朱超,如果不是蒋家业跑了,现在也许已经遇害了。


    范远抱住脑袋:“旺哥是不是被他们几个害死了?”


    秦朔望着范远:“为啥这么问?”


    “那个人问我那天晚上那帮人离没离开过厂子,厂子有什么地方能藏尸……”


    从范远家出来,老郑把他们几个人带回来自己家,老郑媳妇给他们倒了三杯热水,客套两句,回隔壁的屋里去了。


    老郑坐下来,手撑着膝盖,叹了口气:“钱旺的事就那么撂了十几年,可把那一家子害惨了。”


    秦朔问:“是发生了啥事?”


    “你们这些警察,呼呼啦啦来了好几趟,挨家挨户的问,事闹得那么大,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明明钱旺不是那种人,可乡亲们哪管这个,名声这东西,一旦沾上屎,多少年都洗不掉……”


    老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阵子,钱家人走在路上都抬不起头。”


    姜衍之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老郑说完,才开口:“钱旺的家人现在怎么样了?”


    老郑的眼神忽然暗了下去:“哪还有啥家人,好像是过了半年不到吧,钱家起了一场火,半夜烧起来的,等邻居发现,火已经封了门。钱旺媳妇、老妈还有孩子,都没能出来,全烧死在里头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老郑长长叹口气,站起来:“我带你们去看看。”


    从老郑家出来,才看到门口站着好几个人,都是那会儿在小卖部门口坐着的人,为了看热闹,竟然守在了家门口。


    见人出来,有个大爷直接问老郑:“老郑,这是啥情况,他们是啥人?”


    “你们别瞎打听。”


    “他们不会是警察吧?老郑,咱们村又出啥事了,你别瞒着,整得大家更闹挺。”


    “来问老钱家的事,你们赶紧散了吧。”


    这么一说,更没人走了。


    “老钱家又啥事,难不成抓到钱旺了?”


    老郑摆摆手:“别在这里添乱,该干啥干啥去。”


    钱旺的家在村尾,比村口安静得多,像是连风都不愿意往这边吹。


    一座孤零零的焦黑房子立在荒草丛里,墙体裂着缝,窗框烧成了炭,屋顶塌了一大片,露出一截发黑的房梁。院墙塌了半边,碎砖头散了一地,旁边的野草倒是长得疯,比人膝盖还高。


    老郑站在院门口没进去,只抬了抬下巴:“就这儿,烧完之后,没人动过。”


    那几个村民不忘附和:“谁还敢进,一屋子冤魂,大半夜路过都瘆得慌,好像能听见里头有人尖叫。”


    “可不咋的,跟闹鬼一样。”


    许久她们绕着房子走了一圈,仿佛能想象大火的无情和人在火中的挣扎痛苦,心里堵得更厉害。


    她停在院门边,轻声问:“一家人全都烧死了吗?”


    没等老郑说话,那几个村民又抢先说话:“他家大儿子还活着。”


    秦朔心里憋着股火,问:“是钱顺吗?”


    “对,当时顺子好像在他姑家帮忙扒苞米,那宿没在家住,这才侥幸逃过了一劫。”


    几个村民说:“好好的一个家啊,就剩个独苗苗了。”


    秦朔又问:“你知道钱顺现在人在哪吗?”


    “这上哪知道去,”老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那场火之后,这个家也彻底毁了,孩子被他姑姑接去一块生活,他姑在隔壁村,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也知道现在咋样了,多少年没见过了。”


    姜衍之没再追问,目光重新落在那座焦黑的房子上,眼前浮现厂房那半边的焦黑。


    十一年后复仇的开端,也是一场大火。


    从老郑那拿到了钱顺姑姑钱玉的家庭住址后,秦朔开车立刻开车前往隔壁的村落,路上忍不住开口。


    “老大,你说钱家的大火,是意外吗?”


    谁都没有回答。


    秦朔好像也不是很想知道答案,不论是与不是,都是彻头彻尾的悲剧。


    车停在隔壁村口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成群结队的小孩,手里拿着木棍在道上跑,家长站在院门口喊:“都几点了还不知道回家,数三个数,别让我削你。”


    几个孩子应了一声,赶紧往自己家跑。


    路越往前越不好开,车子停在一个小道里,车灯熄灭的瞬间,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整个村子吞了进去。


    没有路灯,没有月光,天上是厚沉沉的云,压得很低。


    三个人摸黑往前走,脚下的土路软塌塌的,踩下去带起一股干燥的尘土味。


    秦朔在前面打着手电,光柱扫过的地方,露出几棵歪脖子树和坍了半截的土墙。


    钱玉家的院门是两扇铁皮焊的,漆皮剥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板。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里面透不出半点光。


    姜衍之抬手敲了敲门框,铁皮发出空空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请问,是钱旺的姐姐家吗?”


    院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嘴上叫着“来了来了”,一个穿着线衣线裤的中年女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正是钱玉。


    钱玉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你们谁啊?”


    “我们是警察,前来调查……”


    姜衍之话没说完,钱玉脸色忽然变了:“警察?你们是警察?”


    钱玉重复了一遍,在确认他们的身份后,下一秒,她转身抄起靠在墙根的扫帚,扬起手就挥了过来。


    姜衍之下意识侧身去护身旁的许久,跟在他身后的秦朔没躲过去,竹扫帚的枝梢结结实实抽在后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啊——疼疼疼!”秦朔龇牙咧嘴地往旁边跳,揉着后背直抽气,“别打了别打了。”


    钱玉没有停手的意思,扫帚一下接一下抡过来,嘴里的话像刀子一样往外甩:“你们这帮黑心肝的!凭啥给我弟弟定罪!你们凭啥把我弟害得家破人亡,又像没事人一样找过来!”


    姜衍之没躲,站在那里,任扫帚的梢头扫过他手臂。他没有还手,甚至没有抬手挡。


    “你们咋有脸再出现在这里,是你们害死我弟弟一家,他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钱玉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


    姜衍之等她骂完,才开口:“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调查出当年的真相。”


    扫帚停了。


    钱玉攥着扫把杆,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红了,死死盯着姜衍之,像是在辨别他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又一个圈套。


    “孩子死了,你们来奶了,演给谁看呢?”


    “当时诬陷你弟弟的人已经死了。”


    “他们死了是活该,是天谴。”


    相比钱玉的激动,姜衍之始终冷静,循序渐进地问:“那不是天谴,是人为的。”


    “那也是他们应得的,我弟弟一家被害得那样惨,他们凭啥多享福了这么些年。”


    “你知道钱顺在哪里吗?”


    “不知道,咋地,冤枉完爹,又要开始冤枉儿子了吗?你们警察真是好本事,放着真正的坏人不抓,专门盯着好人霍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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