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二十号当天, 周五,一大早一辆装载着三十万钞票的车驶进烟厂。


    整个会计部出动,护送着工资进入会计室。两个会计, 一个负责密码一个手握钥匙, 共同将钱锁进保险柜。


    许久站在门外,视线在两个会计间游走, 他们两个一个拿不到钥匙, 一个不知道密码, 而同时拥有钥匙和密码的人,只有烟厂的老板。


    老板没必要监守自盗吧?


    办公室外头也围了不少工人, 明天是发薪日,大家累了一个月, 来看看钱打打鸡血,才能有力气接着干。


    许久一点点扫过那些人的脸,看不出一点异样, 没有人会把要做坏事几个字贴在脸上。


    一个穿着西服套装,咯吱窝夹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从远处徐徐走来,身后还毕恭毕敬跟着助理模样的年轻男人。


    中年男人就是烟厂老板,朱超,挺着大肚腩, 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说什么都要带许久去下馆子。


    许久巴不得守在会计室门口, 哪里肯挪窝, 生怕一个不小心被贼得了逞。


    朱超把她当贵客看待,一丝不敢怠慢,招呼助理孙文胜, 问她怎么办事了,许小姐来了这么半天,也不知道招呼去屋里歇着。


    孙文胜连说了几声是是是,要招呼许久去办公室吹风扇。


    许久回头看了眼紧锁的保险柜,青天白日的,总归不会丢,便跟着两人去了办公室。


    朱超的办公室装修得富丽堂皇,求财若渴,供奉了各路财神爷,桌上摆着翠绿的白菜摆件和金色的蟾蜍。


    靠墙是一个巨大的黑色柜子,上面摆了不少书和荣誉证书,莫名的给人一种压迫感。


    孙文胜马不停蹄地开了电风扇,又端茶倒水,搞得许久有点不好意思:“孙助,你歇着吧。”


    朱超摆摆手:“他就是干这个的,你让他干,不干活他该浑身刺挠了。”


    孙文胜附和的点头。


    朱超说:“我听许老板说,你想写一篇关于烟厂的报道,放在哪个报纸发啊?我买回几百份,全厂子拜读。”


    “校报。”


    “啥报?校……校报?”


    “对的,”许久继续说,“朱叔叔,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学校有多少学生崇拜你,把你当成人生目标,希望有朝一日成为像你一样的成功人士。”


    朱超顿时又高兴了,摆摆手:“哎呦,你们这帮小孩子才是祖国未来的花朵,我一把年纪了,可别把你们教坏咯。”


    “怎么会,朱叔叔,能有你一半的成就我们都要烧高香了。”


    许久到底是多活了三十年,虽然平常和死人打交道最多,但基本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还是明白些。


    专挑朱超爱听的说,朱超乐得满脸褶子,说什么要把吃饭的地点定在大酒店,档次直接跃升。


    孙文胜小跑回隔壁间的小办公室打电话,朱超抿了口茶水:“看着没?用人就要用这种听话的,不听话的,咋咋呼呼的可不能要。”


    许久一副很受教的模样,连连点头:“看样子是叔叔的经验之谈了。”


    朱超似乎想到什么不不愉快,脸色沉了几分,摆摆手:“谈不上谈不上。”


    出门的时候,孙文胜开车,车子刚开出厂子大门,一脚刹车,车身一颤。


    后排座的许久和朱超的头险些撞到座椅的靠背,朱超瞬间暴怒:“孙文胜,你个废物,连车都开不好,要你嘎哈吃的?”


    孙文胜声音小小的:“朱总,有人拦咱们车。”


    许久捂着撞红的额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出去,一个中年女人不知从哪跳出来,展开双臂挡在车前。


    女人面色憔悴,却一点不胆怵,睁着眼睛直视着车里的人。


    见车停下来,女人跑过来,一只手紧攥一沓东西,另一只手用力地拍打着车窗:“朱超你个黑心肝的,你告诉我,我老公到底被你藏哪了!?”


    朱超脸色铁青,摇下一点车窗,瞪着女人:“张燕,你老公不见了,你去找警察,找我有啥用?”


    叫张燕得女人伸手进来,想要抓朱超。


    朱超虎着脸往后躲,腾出手把车窗往上摇了一截。


    张燕的手卡在车玻璃和车窗框之间,叫着:“德柱是来找你理论后失踪的,你敢说不是你对他做了啥?”


    “疯婆娘,你嘴巴注意点,小心我告你!”


    张燕捂了嚎风地叫,手掌用力地拍着车窗户:“朱超,你做了那么多亏心事,小心半夜鬼敲门!”


    朱超气急,抬脚踹在驾驶座的椅背上:“愣着干啥,开车!”


    孙文胜唯唯诺诺地应声,发动车子,张燕不设防险些被带倒,抽回手,踉跄了好几步狼狈地坐在地上。


    朱超又骂了一句脏话,注意到许久还在,深吸口气,声音放缓了许多:“老赵是厂子里的老员工,虽然被裁了,但这么多年的交情在,他失踪了我也着急。”


    许久视线落在卡在车窗上的传单,是寻人启事,上面印有失踪者的照片,和同学赵雷有七八分相似,张燕竟然是赵雷的妈妈。


    没想到赵雷的爸爸赵德柱竟然是烟厂被裁的员工。


    上一世的她,对身边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直到毕业班上的同学名字没认全,脸也没记住。


    和那些叫嚷着想要帮忙找人的同学相比,她的确略显冷血无情了些。


    见许久没有反应,朱超眼皮子跳了跳,生怕她在校报上乱写:“大侄女,你是不知道,现在厂子经济不好,裁员也是没办法,生意好,谁不想留下一起打拼的兄弟们。”


    “赵德柱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朱超不自觉地回道:“上周五,那天老赵来找我,想多点补偿,我看他为厂子付出了这些年,多给他五千,谁知道他咋还想不开,家都不回了。”


    “你怎么知道他是想不开?”


    “那能想开吗?一把年纪了,也没别的本事,从厂子出去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好活,我现在啊,就怕他找哪个犄角旮旯死咯。”


    许久蹙眉,班上的同学也这样说过,怀疑赵德柱接受不了裁员事实自杀,但按照朱超的说法,赵德柱已经和厂子谈妥补偿条件,又有什么理由想不开呢?


    驾驶座传来一声轻咳,孙文胜把车窗往下摇了些:“不好意思,我嗓子有点不舒服。”


    朱超啧了一声:“赶紧吃药,我这几天应酬多,别把我传染了。”


    “好的,朱总。”


    思绪被打断,许久摇了摇头,当务之急是先阻止盗窃案的发生,等这边的问题解决了,她再帮忙找一找赵德柱。


    到了大饭店,朱超把孙文胜指挥的团团转,最后,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又被朱超招呼去结账。


    孙文胜看起来胃不太舒服,捂着肚子出去了。


    许久多多少少有点看不惯朱超的行事作风,有些恶毒的想他活该丢钱,让人丢烂菜叶子臭鞋垫子。


    要不是为了无辜的工人,谁想管他。


    许久也知道她看得了一时,也看不住晚上,晚上她没有理由再留在烟厂。


    外求不如内索。


    回到办公室,许久把目光落在肥的流油的朱超身上:“朱叔叔,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朱超不甚在意地摆手:“都是自家人,外道啥,有啥不能说的。”


    “我懂一点面相。”


    许久故作停顿,仔细盯着朱超的脸看,朱超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大侄女,你看出啥来了?”


    “朱叔叔,我看你最近有点破财之相。”


    孙文胜整理资料的手一顿,狐疑地看向许久。


    朱超显然不信:“咋可能?我的钱都存在银行呢,谁能给我偷了去?”


    “厂子不是要发工资了?”


    朱超脸色一变,立刻拉开抽屉,拿出一串钥匙,哗啦啦地拨弄出其中一把,拍拍胸口:“吓死我了,钥匙还在呢。”


    “朱叔叔,我建议你今晚找人把守会计室,以防万一。”


    生意人最信这些,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朱超叫孙文胜赶紧安排几个信得过的人,今晚在会计室门口轮班,一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


    孙文胜应下来,多了许久一眼,放下手头的活出去安排了。


    许久松口气,又听朱超讲述自己成家立业的辛酸史,夜幕降临前离开了烟厂。


    她在烟厂对面的宾馆开了一间房,敞着窗帘,紧紧地盯着烟厂的方向。


    距离太远,她根本看不清会计办公室所在的位置,里面就是有人蹦迪,她也不会知道,主要图心安。


    夜深。


    许久简单洗漱过后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忽然只觉眼前浮现一道橙光,犹如天光大亮。


    走廊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咳嗽声,男男女女的叫声此起彼伏,隐约听见什么“火”“烟”的字眼。


    房间薄薄的门板被敲响,老板粗狂的嗓音喊着:“别睡了,赶紧切(起)来,烟厂着火了,烟熏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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