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无冕之臣_赵刻 > 第461页
    “镇安郡王身边的侍从已经招供。在中渡镇时,太后就已派孙嬷嬷到他身边,时刻监听军中动静。后来又说他父亲与先帝同出一脉,许诺事成之后,必立他为帝。郡王曾代陛下犒赏过几回将士,在军中略有些薄名,也有一两个心腹肯为他奔走。”


    正说着,赖贵儿已领着几个小内官,将几样荤素膳食端了上来。当头是一碗是羊肉暖锅,汤色浓白,佐有黄芪当归。一盅冬笋煨鸡汤,颜色鲜嫩,看着便清爽。还有一碟椒醋鹅,一碟烧猪肉,并着八仙糕、油香饼等面食。不仅是时令菜,还多是养生药膳,正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赵况先取了一碗热汤,吹了吹,才递到她面前:“朕料想也是如此。你打算如何处置?”


    “宗室谋逆,其心可诛。”周玉臣接过汤碗,神色从容:“不过陛下初掌大宝,为防各地宗室疑惧,臣以为可废为庶人,遣使持节就第赐书,令以自图。”


    “赐书”是比较含蓄的说法,令以自图,就等于告诉镇安郡王:你已有取死之道,自己选个喜欢的死法,早早了断吧。


    不公开处决的原因,也很简单,一来是怕其它藩王因为恐惧,而抱团叛乱。


    二来,则是这些宗室与皇帝同出一脉,是骨肉血亲。如果堂而皇之地明正典刑,不仅会背上“残害亲族”的恶名,还会暴露皇室内乱的内情。一旦“赵”字分两边,就会有人开始琢磨镇安郡王为什么能反?其中是否另有隐情?到最后,反而会又生事端。


    所以赵况虽神色惘然,却也颔首道:“也好。”


    紧接着,他踌躇片刻,又小心道:“太后那边,朕打算让她移居别宫,静心养病。你意下如何?”


    周玉臣微微一顿,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本递过来:


    “臣也正有此意,还请陛下用印。”


    赵况有些疑惑,接过来时,还笑道:“今日怎地这般见外?你我之间何须——”


    话音未尽,便戛然而止。


    少帝一目十行地看完奏本,脸色渐渐苍白,随后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你要太后去午门观刑?”


    赖贵儿听得这话,心中也是大骇!


    且说,所谓移居养病,其实等同幽禁。能活多久,全看天意。可太后的弟弟王克用,和全族老少,是全都定了午门斩首的!让太后眼睁睁看着亲族血溅法场、人头落地,岂不是杀人诛心?


    要知道,上一个看着亲族行刑的,是西晋的武悼皇后杨芷。杨芷被废为庶人后,她的母亲庞氏也被处死。史书记载,杨芷曾抱着母亲嚎啕大哭。她剪断自己的头发,跪在地上叩头不止,更表示愿自降身份为妾。以恳求儿媳,留自己母亲一命。但是贾南风不予理睬。庞氏被处决后,杨芷便绝食而死了。


    所以。


    要是真这么做了,太后还能移居养病吗?以这位贵胄之女的心气,怕是用不了多久就得忧愤而亡了。


    而周玉臣面色如常,只转过头,目光落在赖贵儿身上:


    “赖太监,你先下去吧。”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赖贵儿只觉背后冷汗直流。他不敢抬头,忙不迭领着几个内官躬身退出。


    显然,这顿饭是吃不成了。


    雪势渐大,朔风卷着雪片,沙沙地敲打着窗户。四下安静极了,只有寒风呼啸的呜咽声在殿内不断徘徊,如泣如诉。风雪声中,周玉臣的口吻却异样的耐心,甚至带着点儿温柔:


    “陛下心里有话,不妨直说。”


    那温柔叫赵况信以为真,他不由得握紧她的手,低声道:“那日刺杀我们的贼人,口音天南地北,路数也全然不同。太后私动禁军、扶持镇安郡王,说到底还是想换了我这个皇帝。她生于权术,最清楚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棋子。所以才会假借[清君侧]的名义,做出你我君臣不和的姿态……明权,太后没有理由去动庄司主的坟冢。这除了彻底激怒你,让你师出有名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周玉臣没有反驳,只是点了下头,目光沉静:


    “我知道。动坟冢的人,不仅提前把消息传给了各路武将,还给了我一个不得不反的理由。这是要引得众怒滔天,让我顺势黄袍加身,顺应为帝。”


    赵况当即一怔,再次看向周玉臣的神色,而那张俊丽的脸容依旧十分温和。他忍不住颤栗起来,艰难道:


    “即便如此,你仍是要这般杀她?”


    “陛下糊涂了。”周玉臣垂下眼帘,摇了摇头:“太后是您的嫡母,是大行皇帝的发妻,大梁以孝为先,岂能以逆犯上?娘娘不过是不通政务,一时受奸贼所惑罢了,谁敢伤她?”


    这便是要逼迫王佛,自行了断的意思了。


    “……可她是三哥的母亲。”


    赵况面色惨白,几乎是痛苦地从肺腑里挤出每一个字句来:“当年三哥是为了救他母亲和妹妹,才让自己病死的……每日都有汤药送过来,可他一次也不敢喝,就这么忍着痛,硬生生把自己熬死了。明权,我不能……我不能这样杀了三哥的母亲……”


    然而。


    少年权臣听完后,却摇头道:“太后在位一日,便是陛下名正言顺的嫡母。倘若奸人假借太后之名传出[衣带诏],届时,陛下是杀还是不杀?不杀,乱臣贼子就会蜂拥而起;杀了,您就是弑母犯上。血肉至亲,伦理纲常,没有人会效忠一个弑母的皇帝——请陛下尽早决断。”


    赵况松开她的手,偏过头去,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殿内又只剩下风雪声时,赵况才声音沙哑道:


    “既然你心意已决,又何必要我用印?玉玺就在那,尽可自取。”


    周玉臣微微颔首,起身告退。


    她步履沉稳,脸上也仍带着笑意。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她来,不过是走过场,大小事早已在心中裁定。可刚走两步,周玉臣却又忽然停住了脚步。


    只见少年权臣骤然转身,脸上的笑容彻底化作冷意。她欺身上前,一把狠狠捏住赵况的两颊,已是双目通红:


    “——难道我没有退让过吗?!你以为我是怎么含血嚼肉忍到现在的?!”


    作者有话说:


    来迟了,双手奉上。另外杨芷和贾南风是婆媳关系,杨芷被废,属于政治斗争失败。她之前也已经是太后了。


    第368章


    那样的眼神, 赵况平生未见。


    恍惚中,他仿佛见到了当年中渡镇的那个少年,依旧像一头野兽, 依旧孤寂独行, 然后又将消失在无尽的风雪中。


    少年天子只觉得心被狠狠攥了一下, 他顾不上心悸, 下意识便要去握她的手。可下一瞬,周玉臣却松开了他,后退两步:


    “夜色已深, 不敢叨扰陛下用膳,臣先行告退。”


    说罢,周玉臣便一把掀开帘子,连头也不回地走了。


    赖贵儿刚才虽屏退一众宫人,自家却在门外守着。见周玉臣走了, 他连忙转身进来。心中还道,刚才周大将军的脸色可不大好,莫不是和皇上顶撞了?这两个人要是又争执起来,可怎么是好?偏偏柳元娘又不在跟前,要是她在这, 好歹能两个人一块愁眉苦脸。


    进得门来, 便见少帝赵况怔怔地坐在案后, 手里抱着一把宝剑。脸色苍白,眼眶隐隐泛红。


    赖贵儿慌忙低下头,假装没看见,蹑手蹑脚去收拾桌案上的另一幅碗筷。待拾到那封奏本时,赖贵儿犹豫再三,又搜肠刮肚地想了好一会儿, 才小心翼翼道:


    “陛下且往宽处想。大将军没有先斩后奏,反而具本上奏,恭请陛下用印……这不也是敬重陛下么?”


    这要是搁从前,周大将军压根不会跟少帝商量。再说,在赖贵儿看来,此番奇耻大辱,周玉臣就算把整个京城血洗一遍也是该当的。大将军能忍到这一步,已是圣人中的圣人了。如果换赖贵儿来选,便是大开杀戒,那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絮絮叨叨说了许久,赵况都没有动静,赖贵儿再回头一看——


    烛灯下,少帝竟已默然垂泪。


    赖贵儿知道他有心疾,最是受不得半点刺激,急忙又是劝慰又是喂药。忙乱了一回,赖贵儿心里也忍不住嘀咕:大将军为何偏要少帝亲自用印呢?像从前一样自行决断,难道不好么?还有这大将军的身世……且不论真假,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能把事由说得这般头头是道,总不能是周老太监吧?


    越是往下想,赖贵儿越是愁眉苦脸,只觉得一场更可怕的风雪就在眼前。


    十一月初三,朔风凛烈,大雪潇潇。


    王克用以及王氏在京都的满门老少,不分女男,尽数被押赴午门受刑。周玉臣在京畿百姓心中,威望甚高,因此有许多人不惜冒着大雪从京郊赶来观刑。


    众人见王克用披枷带锁,兀自昂首,不由怒从心起。有人团起地上的泥巴、石头,一股脑往王克用身上砸去,口中还叫骂不止。


    也难怪百姓恨得牙痒,京城才安生了几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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