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臣又从袖中取出一纸药方,递与她看:
“你且细验,此方与那药可相冲克?”
左军医接了,反复勘对,一盏茶的功夫后,道:“大将军放心。两方各走一经,于心疾毫无挂碍。”
周玉臣闻言,这才放下心来。
日月如轮,转瞬已是十月二十五。再过两日,便是大行皇帝梓宫安奉地宫之日。
按钦天监测算的时间,出发的时间须是寅时一刻。取阴气浓重之势,以免阳气冲犯先帝灵驾。文武百官须提前于道旁跪候,哭灵送殡。
周玉臣这位帝国柱石,自然也须在场。
临行前一夜,周大将军刚刚睡下时,忽闻有人来报:“小江将军有急事求见!”
周大将军当即皱眉。
须知,这几日江平潮不知中了什么邪,原本浪荡不羁的性子,忽然变了个人似的。今日说受了风寒胸口疼,明日又说被某某御史骂了,心里委屈。好好一个昂扬少年,竟没皮没脸地来她跟前装可怜。
周玉臣一头雾水,劝了几回不见效,索性拉着他一块晨练。
务必要把从前那个钢脊意志,没心没肺的江平潮给操练回来。
因此,她只当这回又是旧技重施,正要撵人回去。可待她见到来人,却忽然神色一凛——
江平潮身上,竟带着隐隐血腥气!
作者有话说:
胸链配胸肌,是真漂亮啊。尤其是外表穿得严严实实,禁欲克制,内里却胸链X夹什么都来。
第365章
周玉臣凝神再看, 这才发觉江平潮的外袍与内衫颜色不一,衣领上溅着几点暗红,显是匆匆换了外袍赶来的。平日里嬉皮笑脸的小江将军, 此时脸色苍白, 额头上全是冷汗。
周大将军心里一沉, 敛容正色:“你身上是怎么回事?”
江平潮当即扑通跪倒, 膝行两步,却又不敢真挨着她,只跪在榻前, 哑声道:
“……大将军,臣杀人了。”
“之前,臣为替一姑娘报仇,杀了陪都陈家满门,大将军应当也知道。那姑娘家中还有一个幼弟, 名唤阿毛。那孩子年纪很小,总把我叫成姐夫,我解释了几回他也不听。相逢意气懂不懂?哪有那么多一见倾心啊?再说臣行侠仗义,随心所欲,管她是女是男……臣念着救人救到底, 阿毛年纪又小, 少不得要出钱照拂。后来臣的干爹, 镇守太监高扶风知道了,便说此事臣不便出面。自此阿毛的嚼用便由干爹另作安排。直到臣投效大将军,才把阿毛也带在了身边。”
周玉臣见他说得颠三倒四,当即皱眉喝道:
“说重点,到底怎么回事?”
江平潮浑身一震,吞了口唾沫, 才艰难道:“今日夜饮,阿毛突然劝臣,说臣这样的三姓家奴,便是功劳再高,也永远比不上蓝蕤娘、李仙君、轩辕兄弟几位将军。又说大将军为人谨慎,铁面无情,定不会重用臣。臣见他有意离间,一怒之下……便杀了他。”
事实上,阿毛说的远不止这些。
在投效周玉臣之前,江平潮一直以为自己是高扶风送到程叔敬那历练的,后来程叔敬死了,江平潮也早就旗帜鲜明地换了东家,心下并无挂碍。反正干爹远在陪都,自然与这些朝廷纷争无关。
可今夜阿毛却告诉他,他的干爹高扶风也是太后的人!
须知,江平潮虽然没有给程叔敬送过什么重要密信,便是从前,也只用一些诸如周大将军成立燕州军校、镇安郡王在中渡镇大兴土木等无关紧要的消息,去程叔敬那骗钱。但高扶风不仅对他有知遇之恩,更是黑熊王来犯时的救时英杰,是江平潮打心眼里敬重之人。
很多事,他对高扶风是从不设防的。
那些他亲手写就,此时想来却句句见血的书信,此时都成了惊惧与后怕。
从前他任侠放荡,心无挂碍,便是在周玉臣面前也敢嬉皮笑脸地讨巧卖乖。其他人说他不知廉耻,不通礼仪,他也不在乎。
可今时今日却不同了。
阿毛一句话,便让江平潮觉得自己像赤身站在雪地里,浑身被剥得精光——
“江大哥,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三姓家奴,谁会真正信重你?今日你杀我,也许明日就是你血溅白门楼了。”
江平潮确实怕了。
他不敢设想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到比闻人鹤更不堪的境地!
如果让周玉臣知道,他身边阿毛和他本人,都跟太后王佛有牵扯……那她还会用他么?还会允许自己留在身边吗?
江平潮跪在地上,只觉五脏六腑一片冰凉。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周玉臣低缓的声音,道:
“阿毛随行多时,突然消失,必会引人注目。你去寻柳元娘,请她借人给你。”
江平潮不敢有违,当即应下。
却又听周大将军平静道:“除此之外,可还有事要禀?”
一瞬间,江平潮几乎颤抖起来。他低着头,嘴唇翕动了几回,好半晌才摇头道:
“没有了。大将军出行须得小心,连臣身边的阿毛都被策反了,恐怕军中不止这一人。大将军不可不防。”
周玉臣不置可否,只略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示意他退下。
江平潮随即躬身退出门外。外面正是天低云密,灰意沉沉,恰如风雪欲来。
而那些说不曾出口的话,便不能再说了。
十月二十七日,大行皇帝安奉地宫。
少帝素服执绋,神色哀肃。周大将军甲胄俱全,按剑在侧,扈从而往。不过,太后缠绵病榻,未能随行,只在宫中遥遥哭送。庆都公主并宗室命妇们素衣素服,直送到城门外。帝京文武大臣则分作两路,一路随梓宫赶赴陵寝,一路留守京师值防。
寅时三刻,梓宫抵达陵寝,停于隆恩殿前,行享奠之礼。百官再次伏地痛哭,哀声震天。到了吉时,梓宫奉移地宫,沉重棺椁缓缓降下,随后“咚”地一声从地底传来。接下来,便是题写神主牌、掩闭石门。属于天授帝的时代,就彻底结束了。
可内赞官正要喊出“礼成”二字时,却听得石柱后面传来一声暴喝:
“——奸臣在此,随我清君侧!”
话音甫落,东西两列肃立的石像后面,突然窜出十几条黑影!他们裹着孝衣,暴起时犹如石像复生,手中的朴刀直扑赵况!
外围扈卫登时大乱,惊呼声、刀剑声并作一团!
与此同时,就在周玉臣拔剑的瞬间,她身边那几个打幡的禁卫,竟也同时松手弃幡,反手从幡杆中抽出短刀来,劈向她面门!
其速如风,其疾如电,分明也是练家子。
周玉臣毫不避让,只将身子猛地一矮。刀锋从头顶擦过,她顺势抓住刺客的小腿,借力一掀!那人重心顿失,被她狠狠掼向的身后扑来的另一名刺客,两道人影撞在巨大的赑屃石碑上!
显然,他们的装束与前头那批人不同,却也遥相呼应,刀棍并举。最诡异的是,他们喊的也是同样的三个字——
“清君侧”!
一时刀光如水,杀声震天。
饶是周玉臣早有预备,却不想竟有两拨刺客,原本安插在侧的亲军便有些应对不及。她虽是兵马大元帅,城郊也屯着自家兵马,可这是皇陵,是赵梁的祖宗之地!周玉臣再是跋扈不驯,也不能在这排兵列阵,所能依仗者,唯有禁军而已!
周玉臣稳住身形,环视左右。她全甲在身,身边又有姐弟护卫,自是无碍。赵况被扈卫护在中间,还有功夫傍身,暂时也无性命之忧。只是隆恩殿的空间有限,一旦殿门被堵,外面的周家军便不知道内情。再拖下去,只怕要生变故。
而柳元娘正与几名刺客缠斗,不仅施展不开,还腾不出手来。
“江平潮!”周玉臣当即提剑格挡,沉声喝道:“告诉滾良平——敌在地宫!”
此时,江平潮刚搠翻了两个刺客。听得命令,他骤然回身,一脚踹翻了身边沉重的铜炉。只听得“咣当”一声巨响,未燃尽的火星与香灰漫天飞起,逼得刺客捂眼遮面,连连后退。
趁这空隙,江平潮怒目圆睁,提刀在手,迎着刀光剑影便杀将出去。只见他左劈右砍,势不可挡,刀锋过处血沫横飞,硬生生从围攻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个昂扬不羁的背影,在飞烟与血光中一闪,转眼便没入了皑皑刀光中。
只听得刀剑交击,声声不绝,却再看不见他的人影了。
此时,赵况与柳元娘已杀出重围,赶来与周玉臣会合。说来,少帝羸弱多病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那些刺客只当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傀儡。
谁曾想少帝一出手竟这般利落!
雪光湛湛,剑势如虹,直杀得那些刺客措手不及!
两方汇拢时,一身素服的少年天子已杀得浑身浴血,雪衣上尽是斑斑点点的猩红。
他先上下打量周玉臣,确定她毫发无损后,才将剑尖微微一垂:
“两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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