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无冕之臣_赵刻 > 第456页
    如今内阁中,可称为阁臣者, 只有周玉臣和李浩然二人,而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丁道雅、詹华容入阁是迟早的事。这内阁总理制,不论王佛以及赵氏宗亲是否愿意,也不论今日改还是明日改……就少帝事事都配合的态度, 实际上已经在运行了。


    九月十二日, 赵况再次下诏。


    着周玉臣为首, 召集六部尚书、侍郎,及熟习史经律法的纂修官,设立修律馆。一面广集旧制,一面调取历朝诏令典例,命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各自拟定本部制度章程。


    其中闻人鹤所主持的刑部,还需为国家拟定刑律。


    各部成稿之后, 再由三法司与内阁汇总审议,最终呈报御前,请皇帝亲批定夺。


    已经有基层经历,熟知地方刑法的周燕官,恰好在此前被擢升为刑部主事,自然也被召入了修律馆中。


    当然,也有人对此不满。


    毕竟周燕官是周大将军的妹妹,把自家妹子提拔入朝,不就是任人唯亲吗?


    但赵况对此的回应,就是把这位御史也调离了京城。正好陪都还缺人,阁下如此大才,便跟着柳尚书一道上任吧!


    这日,新上任的京官周燕官,板着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容,目不斜视地进了书房。可见四下无人,脸上端庄自持的神情就变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来,搂住周玉臣的胳膊,笑道:


    “姐姐!我还当皇上要让我自辨几句呢,没成想他竟半句也没问……燕官多谢姐姐!”


    “谢我作甚?”周玉臣不由失笑,搁下手中的毛笔:“初入刑部,可还习惯?”


    秋意渐浓,天黑得比往日更早,书房里已点上了油灯。火光昏昏地映在堆叠的卷牍上,周燕官眨了眨眼,道:“要不是姐姐文韬武略,岂有皇上的通情达理?”


    “之前就听说刑部事务繁杂,可谓是刑曹无闲日。等我进去了才发现,真是簿牒山积,案牍浩繁,每日送来的文卷堆得桌子都放不下。除了秋审大典、各州的绞斩核拟,还要应对百姓进京告状,忙起来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便是我想插手律法拟定,也无暇分身。”


    说到此处,周燕官顿了顿,才继续道:“闻人大哥都这样了,姐姐为何还要给他实职,留他在刑部呢?”


    周燕官有此问,却也不奇怪。


    自从周玉臣用世袭爵位、丹书铁券把闻人鹤高高架起后,很多人都揣测,下一个去陪都的就是他。可谁承想,周玉臣紧接着就让闻人鹤补了黄渺之的职缺!哪怕刑部在六部中并不讨好,那也是实缺!


    很难说,这是念及旧时情谊,还是少年权臣的心意难测。


    周玉臣却摇头不答,反而问道:“妹妹这般聪慧,岂有猜不到的?”


    周燕官皱了皱鼻子,低头想了一会儿,才道:


    “姐姐用他,一是因为闻人鹤在做御史之前,曾在大理寺当了几年推官,熟悉谳狱规程,精通律令陈条。二来,是因为他清介廉洁,持正敢言,不徇请托,不避权贵。三来,是因其对百姓心存仁恕,明德慎罚。唯有这样的人,方能明于刑狱,辨疑平反。”


    周玉臣微微颔首:“还有吗?”


    “还有……”周燕官小心翼翼地看了姐姐一眼,小声道:“姐姐心里,始终视他为友,不忍见他一身才学,就此虚掷。”


    对于这个答案,周玉臣不置可否。只是靠在椅子上,神色有一瞬间的怔忪。


    事实上在今天召对时,她才见过闻人鹤。一个是权倾朝野的少年阁臣,一个是德高望重的清流领袖。自从上次得胜楼一别,彼此已再无往来。今日骤然得见,周玉臣才发现他又憔悴了许多。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


    然后周玉臣整了整衣冠,率先动了。闻人鹤也举步向前,往文华殿的方向走去。彼此距离不断缩短。


    十步。


    五步。


    三步。


    两人都直视前方,步履不停,目不斜视。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在宫道中,两人擦肩而过。风把衣袍吹起来又落下,彼此没有一句话。


    仿佛他们从不曾并肩作战过。


    仿佛那些在马车里的抵足夜谈、雪夜下的剖心以付、战场上的生死相依……从来,都不曾有过。


    沉默片刻后。


    少年权臣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自己的妹妹,缓缓摇头:“你漏了最重要的一条。闻人鹤是皇上的股肱之臣,更是跟我一同收复山河的中兴之臣。新朝初立,如果这样的人都要被打压、被排挤——其他跟我出生入死的人,会怎么想?”


    周燕官闻言,顿时一怔!


    她已非稚童,自然知道权衡之术,可她更明白周玉臣一瞬的沉默。当即便握住姐姐的手,将它轻轻贴在自己的脸上,小声嘟囔道:


    “那蓝蕤娘、李仙君不也是出生入死么?反正我这辈子都陪着姐姐。”


    少年权臣怜惜地望住她,轻轻摩挲着那张年轻的脸容,口吻却十分平和:“又说傻话。团锦必凋,盛筵必散,每个人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你要是真心疼我,便好生跟着詹华容、丁道雅学习,早些做出功绩来。”


    周燕官连忙重重点了下头。


    她的脸容既柔软又温暖,叫人一时错悟,仿佛这十方世界都为虚妄。只有这掌中的温柔,才是真切。


    而滔滔世流,仍在那。


    周玉臣示意妹妹在另一处坐下,又道:“你且说说,此番人事更迭,叶梦得、李浩然、黄渺之、柳明四人,会如何作想?”


    这便是存了校考之意了。


    周燕官不敢大意,屏气凝神地想了想,才道:“姐姐把叶梦得调出户部,是为了给丁道雅腾出位置。户部总揽天下财赋,与吏、礼二部同为要津,突然转任工部……叶梦得心里必定不痛快,其背后的江南士族,也多半也要心生疑虑。但是,偏偏姐姐又没有动李浩然的礼部尚书,也没有动他阁臣的位置,这便有了两可的余地。”


    “即便叶梦得有所不满,一时也掀不起风浪,因为李浩然会劝住他。”


    周玉臣颔首:“继续说。”


    周燕官略一沉吟,又慢慢道:“至于黄渺之、柳明二人……姐姐虽将他们调出中枢,然其子黄羚君、柳朝,此番各有擢升与嘉奖。尤其是黄羚君,未及而立,已为黔州按察使,堪称封疆大吏。柳朝虽是翰林院编修,却能经筵侍讲、草拟诰命,可谓天子近臣。”


    “急流勇退,为子孙让出一条康庄大道,本就无可厚非。即便黄、柳心中有所不甘,为了儿孙的前程,也不得不忍了。”


    听到此处,周玉臣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容,终于有了笑意。


    周燕官原本忐忑不安的心,登时又活跃起来,当即扑到对方怀中:“姐姐,姐姐,我说的对不对?”


    周玉臣只得将人揽在怀里,低头笑道:“小周大人真知灼见,果真奇才。”


    “哎呀!不敢当,不敢当。”周燕官嘴上推辞着,却不自觉地挺了挺腰背。


    正此时,忽然传来敲门声,朱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进献入宫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大将军可要一观?”


    周玉臣正要起身,却被妹妹一把拉住袖子:


    “等等,我还有一事不明!”


    “何事?”


    “姐姐为何不动兵部侍郎苏博?我记得,他也不曾投效姐姐,怕是心不在此。”


    周玉臣顿住脚步,回身一笑,气度从容:


    “何须投效?有时候,不开口,便已经是一种态度了。”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拂动,灯光如水,将少年权臣的脸容映得阴暗不定。周燕官闻声一怔,接着恍然大悟!


    是了,黄渺之、柳明那两个冲在前头的被摘了实权,可当初与他们一同投靠太后的苏博,非但毫发无伤,其子苏弥还能照常升赏。这何尝不是杀鸡儆猴呢?


    可太后和赵氏宗亲那边又怎么办?自黄、柳二人调离中枢,太后就开始断断续续的生病。再怎么说,太后也是新帝的嫡母,百善以孝为先。先帝梓宫奉安山陵时,太后若是仍以病体推诿,不肯同行……那场面就有些难看了。


    然而眼下正有要事,周燕官也不敢多问,连忙也跟了上去。


    她陪着姐姐将进献的礼物逐一过目,更是一头雾水。不过是些精工细作的珠玉宝钗、织金云锦,虽然有几样十分新巧,甚至还有南洋来的布料。可全都是献给皇帝的,又不能自己用,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是夜。


    少帝遣使宣召魏国公周玉臣,至文华殿暖阁论策。事及军国大事,殿中只有左右内侍。


    时值深秋,入夜已有凉意。


    赵况头戴金丝翼善冠,身着一袭明黄织金龙袍,腰束玉带。宫中膏养数月,将他这张本就龙章凤姿的脸养得愈发俊丽,光影之下,宛如月中仙人。可雪白的领口直抵喉结,鬓角也掠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姿态标挺。又衬得那张脸容高高在上,有种不容冒犯的禁绝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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