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将军连续忙了好几天,又听说蒲寿庚一族的余孽,至今仍在檀州走动。这伙人不仅跟军需造假有关,跟北鹤庵之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江湖事,江湖了。
周玉臣当机立断,请南鹤庵的兰婉如出马,向五湖四海广发通缉令。周大将军很清楚,这帮人要真是只知道“江湖义气”,为了所谓兄弟情打生打死,那压根就不会有南北鹤庵的分裂,也不会有什么《钩蛇录》上的互相厮杀了。都是出来混的,谁不想多赚点钱啊?
再说了,抓不到大佬,还抓不到喽啰吗?
多抓几个小喽啰,柳元娘几拳头下去,总有扛不住老实交代的。到时候顺藤摸瓜,还愁抓不到人?
如此一来,柳元娘便忙得脚不沾地,连日奔波在外,不能时时刻刻守在赵况身边。可见官员拜见的时候,皇帝身边总得有个撑场面的扈卫吧?于是乎,有时候江平潮也得被临时借调,充作御前护卫。
这日,行宫驻跸之处,门外垂柳初绽新绿,丝丝袅袅,一派好春色。
少年天子在行宫里受了官员拜见,听了一箩筐的太平颂词,左一句“圣德覆天”,右一句“海内咸宁”,听得赵况好不烦躁。他耐着性子一一应对,好不容易把这吉祥物的工作应付过去,却见江平潮魂不守舍地盯着殿外,显然是有心事。
“江爱卿。”赵况叫了他一声。
江平潮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拱手道:“臣御前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赵况语气温和,没有半点不悦:“朕看一直你心不在焉,可是有什么心事?”
江平潮踌躇片刻,方拱手道:“陛下明鉴,臣是忧心蒲寿庚那帮人。本以为首恶已除,便能一了百了。可万万没料到,蒲寿庚都死了,那些蒲氏族人还能兴风作浪。臣……实在放心不下。”
少年天子听罢,微微颔首:“蒲氏一族原是蕃商,在大梁经营已有数代。其实不一定都姓蒲,只要是同种同教,就会彼此包庇,因此隐匿极深。表面看着是干净了,根却还扎在土里。想要厘清,绝非一日之功。”
说到此处,赵况顿了一顿,语气转为笃定:“不过,朕以为,周大将军能够解决。”
江平潮一听这话,脸上便忍不住笑了:
“陛下圣明!”
自从去年中秋,亲眼见识了少帝对周玉臣近乎纵容的宽和之后,江平潮又仔细观察了一段时间。他发现这位少年天子,对周大将军确实没得说,大将军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管是对蔑里干用兵,还是暂时搁置先帝梓宫。赵况都能在朝堂上全力支持。
江平潮还听说,有一回少帝还因此训斥了闻人鹤和苏弥,可谓是真正的“君臣相得,上下一心”。
因此,江平潮对赵况好感倍增,这才是好皇帝嘛!
再仔细一想,这位少年天子与周玉臣乃是潜邸故交,情分非同寻常。赵况认识周玉臣的时间,指不定比闻人鹤还早。
江平潮当下心头一横,鼓起勇气道:
“臣有一个朋友,近来爱慕一将门女子,只是不得其法,迟迟不敢开口。臣斗胆问陛下一句……不知陛下可知,像大将军这般的女郎,会喜欢怎样的男子?”
赵况闻言,微微一怔,登时明白了江平潮口中的“朋友”是谁。
然后。
少年天子端起茶盏,掩住口唇,用一种自己都觉得过于真诚的语气,缓缓道:
“这个么——大概得是极有男子气概的,最好粗糙些,是能风里来雨里去的彪悍人物,不可太过于斯文柔弱。”
作者有话说:
小丁:禁止办公室恋爱哈!周玉臣:言之有理。赵况(端起茶杯)、(一脸真诚):她就喜欢糙汉,真的。
第338章
江平潮听完先是点了点头, 随即又有些犯嘀咕:
“怎样才算有男子气概?还有这个[不可太斯文娇弱],怎地算娇弱?总不能是浑身上下臭烘烘的,连胰子也不用吧?可平日里臣见大……不是, 臣平日见那将门女子, 素来好整洁仪雅。她真能看上那种糙老爷们?”
少年天子面不改色, 反问道:“朕且问你, 你说的将门女子,可也在军中效力?”
“……是。”江平潮吞了口唾沫,有点紧张。
少年天子语气愈发真诚, 声词平缓:“好,那要说斯文仪雅,军中有谁能比得过闻人鹤、柳如晦、苏弥、燕东临?”
江平潮当即一愣!
闻人鹤和柳如晦那两个,整天浑身熏香,走哪儿香到哪儿, 跟移动的香炉似的。这怎么比?更不消说燕东临、苏弥这种门阀子弟,都是钟鸣鼎食里养出来的仪雅人物。论风月讲究,自是非比寻常。
“这个……自然比不得。”江平潮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
赵况微微一笑,如春风和煦:
“这便是了,你说的那位将门女子, 既在军中, 多半也见过他们。你可见过她待哪一位特别亲近?旁的不说, 闻人鹤的端正仪雅,燕东临的面若好妇,已是世间罕有。”
少年天子的声音很好听,沉稳又清冽,娓娓道来时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让人忍不住耐心听下去。
江平潮一开始还有些不大服气,论样貌, 他江平潮也不差什么!可越听越觉得有道理,周玉臣要是喜欢这样的,闻人鹤当时还能跟自己急眼?
想想吧!柳如晦虽得了周大将军的青睐,可回头照样被丢在一旁,当做寻常文官处置。
还有那燕东临,长那么好看有屁用!还不是被打发到黔州去干活了?
江平潮顿时疑虑全消,整个人感动得不行:
“陛下所言极是!那种软绵绵的文弱男子,她肯定瞧不上。须得是那等有男子气概、能镇得住场面的好汉,遇事要能拿出大丈夫的架势来,才入得了她的眼。陛下的大恩大德,臣没齿难忘!”
而赵况端方秀丽地坐着,神色不变,只是徐徐抿了口茶。
下值后,江平潮高兴得满院子乱跑,可跑完了,心中却无端端生出一种熟悉感来:好奇怪,真是好奇怪。怎么觉得陛下的声音,还有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有些似曾相识呢?
不不,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陛下这般柔弱,弱柳扶风的,怕是连大将军的一拳都挨不住。
怎么会像那个坏心眼的小崽子呢?
嗯,等这事成了,须得去庙里给陛下点一盏长明灯。既能配合大将军,又能为臣子牵线搭桥……这绝对是好人呐!
没过几日,文牍房的女官们就在私底下议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好不热闹:
“这才几月份,小江将军怎么就光膀子了?”
“昨儿给谭御史撞见了,便参了他一个御前失仪,他还跟谭御史分辨呢,只说是在练筋骨,一时忘了时辰而已。”
“这话谁信呀!乍暖还寒的,谁家好人打着赤膊锻炼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小江将军这身腱子肉,虎体狼腰,腰腹精紧,可是真漂亮啊。”
且说,江平潮整的这些花活,周玉臣自然也知道了。不想知道也不行,弹劾他“伤风败俗,有失体统”的弹章,是一本接着一本,多如雪花。连一向跟谭宝珠不大对付的闻人鹤,也跟着弹劾,说他放浪裸.游、举止轻薄无度,心性浮躁,恐贻误军政要务,不宜久居武职。
而檀州本地官员,听说江平潮之前是程叔敬的人,还有个“三姓家奴”的名声,便也跟着一道弹劾。
其实这事,实在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毕竟江平潮又没在当值的时候,不修边幅,更没在御前光膀子。人家是周大将军的近卫,本来就住在帅府,在自己家院子里打个赤膊怎么了?顶多是练武的时候走远了几步,只要没冲撞到周玉臣,根本不算个事。
可问题是,檀州总兵府实在太大了。
江平潮顶着春寒料峭,跟孔雀开屏似的卖弄了两日,周玉臣本人愣是一次都没撞见。她还是从那一堆弹章里,才知道这小子练了一身好肌肉。
周大将军看着桌上厚厚一摞弹章,直接给气笑了。她摘下水晶单照,转头看向江平潮:
“过来。把衣服脱了。”
江平潮一听,心中慌得不行,旁边还有几个值班女官在呢!
可这是周玉臣的命令,而是少帝都说了,大将军不喜欢扭扭捏捏故作羞涩的男子。再说了,大老爷们,有什么不好意思给人看的?江平潮心跳如鼓,咬了咬牙,硬是捏出一副混不吝的模样来。几步上前,三下五除二便褪了外袍和上衣。
他还装得一脸淡定自若,大大咧咧道:“外头那些小子没见过世面,咋咋呼呼的,这也值得劳烦大将军?不过既是大将军要看,臣自无不从。”
周围女官登时惊呼一片!
江平潮面上不显,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可看天看地看桌子看椅子,就是不敢看周玉臣。
片刻后,周玉臣还真从座位上下来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