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道雅怔怔地看住少年权臣,心中剩下一个念头,这便是天生的政治家么?她此前竟还觉得,自己带来的那套“共和民主”先进思想,对于周玉臣来说太过超前了……现在想想,到底谁超前谁啊!?
“大将军英明,此事,是臣孟浪了。”
丁道雅咬了咬牙,万般纠结地挤出这句话,有试探着问道:“那变革一事……”
话没说完,周玉臣已经趿着木屐,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跟前。胳膊往丁道雅肩上一搭,便拢着她肩头,脸贴着脸地低声道:
“事情还是要做的。不过嘛,咱们得想个居中的法子。”
少年权臣说话时,烛火在眉眼间渡了一层柔和的光色,那双眼睛低头看人时,深邃而专注:“道雅,你这般聪明,一定能有办法的,对不对?”
丁道雅咽了口唾沫,然后梗着脖子,艰难地点了点头。
于是乎。
可怜的丁大人就被周玉臣按在椅上,聊了一整夜的军国大事。周大将军说话很客气,有不同意见时,从不会说“你错了”、“不对吧”,而是一脸真诚地先来一句“你说得很对”,然后再话锋一转“不过如果咱们这样……”
你听听,一口一个“咱们”!有问题也是“咱们”!
直哄得丁道雅迷迷瞪瞪的,愣是忍着瞌睡,咬着牙陪了一宿。从戌时到寅时,从军政到钱粮,可谓是无所不问、无所不及。见丁道雅困了累了,周玉臣就贴心地塞她几口果子点心,再倒杯热茶,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丁道雅被逼得无可奈何,只得拼命回想历史课本上的知识点,几乎是搜肠刮肚,绞尽脑汁。
而在无数提问中,最简单也最好回答的,却是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在天光熹微,蜡烛烧尽之际,少年权臣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没来由地问道:
“道雅,如果喜欢一个人,该怎么选礼物才好?”
丁道雅正迷迷瞪瞪地撑着瞌睡,听得这话顿时大吃一惊,睡意全消!
作者有话说:
变革这事,确实酝酿了许久。我不想轻飘飘地一笔带过,好像只要理念够先进,就一定是碾压式的胜利。我希望它能更真实,也更符合周玉臣的政治素养。这也是我写军政文的初衷。要玩,咱就玩真的。
第337章
不是?等会!
整天除了打仗就是搞政治的周大将军, 怎么可能谈情说爱呢?她有这个时间吗?丁道雅非常清楚,不论是白手起家时的周太监,还是权倾朝野的魏国公, 周玉臣一直忙得昏天暗地, 没有过片刻停歇。连带整个文臣班子, 都跟修仙一样天天加班。
现在倒是太平了, 可周玉臣每天除了处理政务,就是去行宫给皇帝请安,也没见她跟谁走得特别近呀!
更重要的是。
作为顶级权臣, 周玉臣的婚姻是有分量的。
她的婚姻就是政治筹码,是能拿来布局、拿来联合,能让手中的权势更稳固的!政治面前,哪有什么真正的“喜欢”可言?现在就这样大大咧咧地说出来,还要讨论怎么送礼……就连丁道雅这个不懂政治的现代人, 都觉得心惊肉跳。
万一呢?
万一她们没看见的时候,周玉臣就情根深种了呢?
按小说里的常用套路,到时候少不得你恩我怨、恨海情天。今天“你不懂我的心”,明儿“我误会了你的意”,最后结局无非两种:要么BE收场, 伤心欲绝辞官归隐, 撂下偌大的帝国不管了;要么更离谱, 拿整个天下当嫁妆,自己只做个备受宠爱的小媳妇,还得给婆婆下跪奉茶……想到这,丁道雅同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毕竟这种剧情她在穿越前又不是没读过!
“不知大将军的喜欢,”丁道雅觑着周玉臣的脸色, 小心翼翼地问道:“……是哪种喜欢?”
周玉臣垂着眼目,轻轻抚弄了一下瓶中的牡丹花,花瓣微凉,细腻如玉。她无意识地用了些力,原本玉净舒展的花瓣,就从舒展变得蜷缩,由柔软变作糜烂。心里想着的,却是将少年天子摁在床榻上的情形,也是这般,只消轻轻一掐,便是一个淡红的指痕。
如花似雪的肌肤,含泪欲泣的模样,仿佛再用力一些,就会像这花瓣一样,化成一滩无法收拾的春水。
“大将军?”丁道雅见她迟迟不语,心中愈发没底了。
周玉臣猛地醒过神来,随手丢下牡丹,回头笑道:“道雅放心,不会涉及婚事,那个人也不适合嫁娶。”
这话一出,丁道雅更迷糊了!
不适合嫁娶?是性格合不来、家世不匹配呢?还是压根就结不了婚?
可看周大将军这口气,摆明了不想往细了说。丁道雅也不敢追问,只得清了清嗓子,旁敲侧击道:
“送礼物么,重在投其所好,大将军不妨说说那个人喜欢什么?臣也好替您参详参详。”
周玉臣不假思索道:
“喜欢穿裙子,总戴些不值钱的首饰,平日里也会做些雕刻。”
且说,周大将军说得是有理有据,毫无心理负担。
可丁道雅听完直接傻了!
她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一脸平静的周玉臣,脑子里嗡地一声——
好家伙!难怪说不适合结婚呢!敢情是个姑娘啊?!
文牍房里一堆女官,整天在周大将军身边打转的就有谭宝珠、蓝蕤娘、齐青、詹华容、谢问玉、萧慎、柳如真……那真是要人妻有人妻,要少年有少年,各种风格、天南地北,一应俱全!也不知道大将军中意的,是哪一位同僚?
想想谭宝珠那刻薄脾气,被周玉臣训斥后,却像服帖得像只小猫咪。
想想詹华容这几日,系在腰上的织金鸾带,是何等的流光溢彩。
再想想,刚才周玉臣喂自己的那几个果子点心……丁道雅哪里还坐着得住?腾地一下就从椅子上弹起来!
周玉臣正提着茶壶给她倒茶,见状一愣:
“怎么了?”
丁道雅急忙把茶杯推到一旁,结结巴巴道:“臣、臣寻思着这茶,臣吃不太合适。”
说罢,丁道雅生怕周玉臣又投喂点心,当即挺直脊背,一脸正气凛然道:
“大将军臣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且说。”
丁道雅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壮着胆子道:“既然大将军知道不适合,注定不能嫁娶,那您做事就得有个分寸!尤其是你们还是上下级关系,这根本不适合发展感情,会耽误大事的!尤其是在这种关键时候!”
须知,丁道雅口中的“上下级”,说的是周玉臣这个顶级权臣,跟下属的权力关系。但周玉臣心里想的,却是赵况和自己的君臣之分。
周大将军当即深以为然,郑重地点了点头:“道雅说得极是,我也是这般想的。”
丁道雅见其面色如常,语气也肃然沉静,不由松了一口气。又试探道:“大将军的心思……那个人知道吗?”
“大概还不知道。”
“那么大将军送这份礼物,是想表达心意?”
少年权臣听得这话,微微一怔。她心底浮现的,有两人初识时的那句“算世间,哪有平分月”;有赵况被叫嫂夫人时的震惊羞涩;有他以人头为祭,孤零零抱着一把木剑,在偏僻小院里昏睡的孑然;有他隐匿的、青涩的、时不时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眼神;还有他那些从未说出口的秘密,为什么一定要杀了黄尚书的女婿?又为什么非得亲手弑君?甚至不怕被她看到?
真是麻烦啊……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于自己而言,就是个麻烦。
周玉臣转目看向窗外,天际已泛鱼肚白,晨光熹微。暖融融的光色落在窗前的玉楼春上,层层花瓣莹然,一时竟叫人分不清是花含光,还是光含花。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叹息般笑了一下,低低道:
“不,不是表白。”
“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他很好,值得被这世间珍惜。仅此而已。”
丁道雅听完,登时肃然起敬,也彻底放下心来!连忙附和道:“那就好,那就好!臣建议送礼,既要投其所好,又要含蓄。不可太过于昭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嘛!再说你们每日上朝,都能碰面,指不定老了还得一块加班呢!也算是共白头了不是?”
说到此处,丁道雅又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大将军今日可用药了?良药苦口利于病,臣听左军医说,大将军头痛是因为在黔州时留下了血淤。再拖延下去,怕是对眼睛有碍。不如,臣这就去为大将军取药?”
周玉臣哪可能让自己的王佐之才去干这种小事?当即摇头拒绝。
丁道雅又追着问了好几遍,直到确认了只要按时用药、再老老实实配合针灸,周大将军的头风和眼疾都能慢慢好转,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距离帝京越近,事情就越多。
且不说檀州本地的官员,排着队要来拜见,就是从京城转运过来的奏本,也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人人都想趁这个机会,在周大将军和新帝面前露个脸、表表忠心。再说帝京被皇太后把持了好几年了,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自然少不了一些人,要替王佛打探打探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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