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九给她续了茶,又拈起一块燕窝糕递过来:
“一个也没相中?”
周玉臣还没说话,旁边的王梦吉便笑了。他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目清俊,偏偏总是噙着冷笑。说话时眼波流转,似含情似刻薄:“九哥又不是不知道,她贪靓,就喜欢漂亮的。可光漂亮还不够,还得有才具,有性格,这样才能叫人喜欢。”
扈九看了王梦吉一眼,又道:“那个柳如晦也不成么?我见他进退有度,虽不过二十岁,倒比江南那几个世家子弟沉稳些。”
此话一出,王梦吉脸色就有些难看了。
偏偏扈九跟没看见似的,兀自往下道:“一个个温言款语的,听着确实受用。只是体格太纤细,举止也太柔弱,看起来就不好养活。要我说,还是柳如晦、江平潮那般体格的,才好生养。”
王梦吉终于忍不住,道:“九哥,你又不是阿玉,你怎知她喜欢什么样的?万一她就喜欢这般纤弱白皙的呢?”
“真的吗?阿玉?”扈九转头去看周玉臣。
周玉臣心神微动,王梦吉推荐的江南子弟,确实个个都白皙美丽、如日如月,含羞带怯时也自有一段风流。可不知为何,周玉臣却提不起半点兴致。那些温柔的笑容、低垂的眉眼,总叫她想到另一双眼睛。
那样的眼神,既纯又涩,带着一股未开窍的青涩纯情。
当真靠近了,却又变得端庄贞烈。
温良之下,压着不容亵渎的抗拒与倔强,直叫人心如猫挠。
周玉臣连忙拿起茶盏,一连喝了几口,才开口应道:“我如今没这个心思。那日对柳如晦另眼相待,也不过是看在他妹子柳如真的面子上罢了。况且都是士族子弟,选了这个冷落那个,选谁都是麻烦。”
扈九听得这话,缓缓点头道:“眼下圣驾还未回銮,确实也不急一时。”
正说着,朱麟急匆匆跑上前来,低声道:“大将军,陛下要摆驾雷台观,柳侍卫正在劝他呢!”
周玉臣一听,登时从榻上跳下来,抓起桌上的扇子就往外走:“才将将病好,怎地又要出门?我得去劝一劝陛下。”
朱麟连忙命人备马,步履匆匆地跟着去了。
等到那阵脚步声远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唯有春风穿堂而过,吹得帘子微动。
扈九这才慢慢转过脸来,盯着王梦吉,轻轻叹了口气:“梦吉,你给她找的那几个后生,眉眼间都跟你长得很像。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是什么心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9章
王梦吉并不言语, 他俯身折腰,由蔷薇丛里撷取了一只明艳,簪在鬓边。又折了一只淡若褪红的蔷薇, 轻轻搁在周玉臣方才坐过的软榻上。榻上的锦缎细腻, 似乎仍残留着她的余温。
他这才回过头来, 神色如常:“我一个阉人, 能有什么心思?”
见此情形。
扈九脸色微变,低声道:“梦吉,你我都是残了身子的畸零人。如果你真存了那般念想, 就应当明白,今生今世都不会有任何可能。如果你只是想效法高龙普,攀龙附凤。也该知道,阿玉她不是元顺帝,更不是汉灵帝。即便真有奇皇后、何皇后一般才貌双全的男子, 她也不会因为情爱二字,而改易心志。”
且说,高龙普是元朝宦官。为了巩固自身权力,其特意将貌美聪慧的奇氏,引荐到元顺帝宫中。让原本只是粗使宫女的奇氏, 一路从宫女变成宠妃, 最终被正式册封为第二皇后。
而汉灵帝的何皇后, 出自屠户之家。何家深谙“钱能通神”,用重金贿赂南阳同乡、当朝权宦“郭胜”。郭胜得了好处,把何氏名字悄悄塞入采选名册,又成日在灵帝跟前夸她“姿色丰艳,宜生贵子”。
后来何氏果然得宠,生下皇子刘辩。郭胜更是力排众议, 促使汉灵帝册立何氏为后。
从古自今,宦官在朝堂多是孤立无援,要是能在皇帝身边培养一个出身卑微、毫无根基的皇后。那这个皇后不论是女是男,都得依仗于宦官。如此一来,后宫与宦官互为倚仗,外戚与阉宦竟成一体。权势更上一层。
王梦吉也是内书堂出来的,扈九的言下之意,又岂会听不出来?
他垂下眼目,遮住眼底所有的神色。
院子里安静极了。风穿堂而过,拂动了他鬓边的蔷薇,花影在他侧脸上轻轻晃动。
“九哥说的是。”王梦吉笑了一声,笑意里却没有半点欢喜:“高龙普引荐奇氏,是为了争权。郭胜推举何氏,也是为了争权。他们都是聪明人,做的都是聪明事,我比不了。可九哥有没有想过,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做这些事时,只因为心里是欢喜的。”
扈九怔住了,半晌才道:“你几时起的这般心思?她知道吗?”
王梦吉潦潦笑了下,没有回答,只道:“九哥放心。我是什么人,我自己清楚。她是什么人,我也清楚,我不会做不该做的事。只是心里的那点念想……总得容我留着吧?”
说罢,王梦吉便伸手将鬓边的蔷薇摘了下来,与软塌上那只并作一处。两朵花挨挨挤挤地靠在一起,一深一浅,恰如一双并蒂。然后他双手合拢,轻轻一揉,便碎得满地落红。
风一吹,便四下散去了。
春风犹带冷意,当风声猎猎,举转高楼时。
周玉臣正站在窗前,手掌虚拢住着窗边清供的一枝牡丹。那牡丹是夜光白,花瓣乳白如玉,香气沉郁,据说在夜里可见莹润微光。此时却被周大将军轻轻笼在掌中,不敢握实,免叫那风把它吹了去。
待那阵风停了,周玉臣才回过身来,望向身后人:“陛下要去道观祭拜,臣岂敢有违?只是雷台观地处偏僻,山风凛冽,万一圣躬违和,岂不是叫臣心疼?”
赵况端坐在椅子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毯子旧得都起球了。少年天子鬓若刀裁,乌发似墨,外罩玄色织金团龙的燕弁服,内衬立围的圆领深衣,领口紧抵喉结。层层叠叠,一丝不苟,竟是半点肌肤也不漏。
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玉白的脸和一双压在薄毯上的手。那双手生得极好,指节修长,肌肤薄得近乎透光,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被半旧的毛毯衬着,愈发显得白皙脆弱。
而赵况神色端然,面色无波,仿若玉人:
“朕一直不出门,群臣怕是又该说朕深居简出,不恤民情了。大将军拦得住朕一次、两次,难道还能一辈子拦着朕不成?”
话说到最后,竟有了几分脾气。
周玉臣低低笑了一声,撂下牡丹,便走上前来:“陛下放心,有臣在,谁敢说您不恤民情?说来,都是臣的不是。答应了陛下要去看银樟木林,却一直为军务所羁,一拖延便是七年。唔……不如这样,要是今夜无雨,明日臣便陪陛下走一遭吧。”
赵况闻言一怔,缓缓抬起头来:“……你还记得。”
“自然记得,”周玉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张苍白的唇上,语气却毫不心虚:“雷台观有银樟木,应雷而生。在雷雨之际,樟木簌簌,银叶争辉,华光与香气并生……臣向来言出必行,又怎会忘记?”
“只是陛下圣躬欠安,气色有亏。要想微服出访,须得稍作修饰。”
说罢,周玉臣就变戏法般从袖囊中摸出一盒胭脂。这是帝京花汉冲的上等胭脂,还是周大将军恢复女儿身后,朱麟特意为她准备的。平时周玉臣也不大用,只在气色不好时薄施些许,略增容光。
此时,她托着小小一只瓷盒,无名指在细腻柔软的膏体一抹。
然后俯下身来,以不可抗拒的威压,往少年天子柔软的唇上轻轻点了一下。
屋子里所有的声音都静了下去,唯有布料轻微的窸窣声和两人之间被压到极轻的呼吸。
周玉臣平常梳妆最不耐烦,今日却出奇的细致,一点点仔细描摹。唇峰处分明,嘴中须略重。原本淡白无色的嘴唇,在指腹的勾勒下渐渐变得殷红丰润,色泽秾丽,像一枚被晨露浸透的樱桃。
牡丹的花香,权臣身上的药香,天子口中的胭脂香,细细袅袅地消融在鼻息之间。
她垂着眼,胭脂已经画好了,却仍扣着他的下颌,没有收回。
他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整个人僵直地坐着,连呼吸都屏住了。
而呼吸如此靠近。
就在此时。
赖贵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闻人鹤、苏弥几位大臣在外院等着,说是有急事要禀。”
赵况脸上浮出慌张来,此时的模样,叫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
“既是急事,陛下须得召见才是。”周玉臣一脸兴致勃勃,低低的嗓音里,尽是不加掩饰的顽劣。
赵况一滞,几乎是羞愤地看了周玉臣一眼,才咬牙切齿低声道:
“……宣他们进来。”
等闻人鹤、苏弥等人依次而入时,廊下几只黄鹂正叫得欢腾,好不热闹。众人只见一座六扇的百宝镶花鸟纹的折屏,设立当中,严严实实地遮蔽了半间屋子。而少帝身边的奉御,赖贵儿正兜着拂尘,站在屏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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