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探究地去看床榻上的人。
而少年天子仍是那副贞洁烈夫的模样,慌乱中带着纯情,僵硬里透着青涩。看得她又是一阵心痒。
周大将军勉强稳定心神,当即站起身来,宽慰道:“陛下且放心,只要有臣在一日,莫说是蜜龙眼、红宝脯,便是江南端州的蜜煎樱桃、晋州的丝窝虎眼糖,臣也给陛下寻来。陛下只管好生歇息便是。”
说罢,又替少年天子掖了掖被子,这才告退。
赵况安静地躺在床榻上,任由自己被暖融融的被子埋没。过了好一阵,确定外面安静无人了,才坐起来,取出枕下的曳撒。
其实那只刮破的袖子,早已经被他缝得七七八八了,只差最后几针。刺绣的银线,仍是从他的冕服上拆下来的,细细密密地缝得天衣无缝。连同他自己也捉摸不透的心事。
他知道,她性格强势,天性不驯而狂妄。
骨子里更藏着难以言说的恶劣。
赵况一直冷眼旁观。像江平潮那样表面放荡不羁,实则乖顺如狗的性子,只能在军中得用,却不能引起她的兴致。至多被当成半个同类,就连揉捏按摩这样的亲近事,周玉臣都能心无旁骛。而闻人鹤呢,又太古板无趣。满口都是国家大义,正气凛然。反倒因为太过于端庄刚直,让人望而却步。
至于赵况……他过去屡屡示弱,甚至中秋还主动亲近,却叫周玉臣离自己更远了。
直到柳元娘告诉他,余博然是怎么哭得泣不成声,怎么推辞拒绝,周大将军又是怎么不容反驳地劝慰。再联想到过去,闻人鹤、薛惊、王克用、齐青这些臣子,是如何被周玉臣强硬劝服,如何让她一双眼睛兴致勃勃地打量的。
少年天子这才恍然顿悟——是了,就该这样。
必须柔弱可怜,又百般推拒。
必须欲拒还迎,又贞洁不屈。
这样才能引起她的注意。
赵况轻轻将曳撒盖在自己脸上,衣服上还有周玉臣的合香味,是她喜欢的那一味荀令香。他按住自己滚烫潮红的面颊,却按不住狂跳的心脏……今日看来,他果真赌对了。
紧接着,周大将军又忠心耿耿、兴致勃勃地“伺候”了皇帝几回。如此又过了十几天,少年天子才彻底病愈。
秃马锡见大梁不仅收复了海洲,反而跟蔑里干一道出兵拥雪关,便知道战局已经变成了二打一。秃马锡想要趁乱分一杯羹,是不可能了。如今,大梁与蔑里干条约已成,鹰咎檀的所有孩子都送到大梁为质。北地一片天寒地冻,天气一日日冷了。再加上大梁的百姓,都因战事大捷而举国欢庆,正是锐气最盛的时候。
你就说说,这仗能怎么打?又有谁敢打?
哪怕周玉臣并没有将主力都调集北上,哪怕她在拥雪关也只是巡边示警,并没有动用武力的意思。可只要有她这尊煞神在,秃马锡人和蔑里干人都变得出奇地克制,说话都客客气气的,不敢造次。
在周大将军的斡旋下,秃马锡见蔑里干要被一分为二,威势已去。最终,至德二年初春,秃马锡答应搁置争议,暂且退兵。
此时此刻,“周玉臣”这三个字,早已不再局限于大梁境内。就连秃马锡、蔑里干,以及附近的南骊、耶藩等邦国,也都听说了这位不可一世的权臣的名号。可谓是四海沸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尤其是南骊和耶藩,听闻周大将军驻军拥雪关,直接千里迢迢派遣使者过来。以觐见天子、军前纳贡的名义,送上了许多礼物。
叶梦得在江南时,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如今他刚从户部转为礼部尚书的位置上,这几日忙得是晕头转向,当即忍不住道:
“……遣使朝贡,便是天子巡边,也应直接送入帝京。哪有直接拜到将军门前的道理?你瞧瞧,今日又送来好几车的东西,叫人怎么运得回去?”
“你还没看明白么?”李浩然吐出一口白雾,摇头叹道:“他们想拜见的是魏国公,想要讨好的也是魏国公。真等咱们回京了,便不好这样明目昭彰了。”
叶梦得怔了怔,也不得不点头,道:
“浩然兄,当初你与王印公一同劝我北上,我万万没想到会有今日。也亏得来了,魏国公也正需要人手。再晚一步,以魏国公今日的威势……怕是身边早就人满为患了。”
李浩然叹了口气,也颔首道:“别说是你了,便是我也没料到。你且想想,能以一己之力收复山河、中兴社稷也就罢了。她甚至还能居中调停,教两个昔日的强国霸主,不得不暂且休兵。古往今来,有哪一个强主做到过?你说今日送来的贡品太多,运输不便。可南骊已经多少年不曾给朝廷纳贡了?”
“一个护不住藩属、也护不住自己的宗主国,算什么宗主国?不纳贡也是常情。南骊这是见魏国公替他们夺回了被占的西勃丽,大梁重新崛起,这才急急忙忙表忠心罢了。”
提及此事,叶梦得先是怔了一怔,才苦笑道:“正是此理,便不说南骊这等藩属小国。从前我们在江南的时候,眼睁睁看朝廷向蔑里干乞和。什么[愿削去旧号,是天地间皆大蔑之国],什么[念孤危之踪,垂宽宥之恩,许小国之存。谨奉朝贡,世为藩属,不敢有二心]。这般卑躬屈膝,摇尾垂怜,你我同为梁人……谁心里能好受?”
“所以京城里的太后娘娘再是着急,”李浩然接上道:“帝京里的那帮北人再怎么弹劾,也是无用。以魏国公如今的权势名望,说句[时来天地皆同力,四海一心]也不为过。许多事,早不是礼法所能局限的了。你且看京里头那帮北人,一边急着替新帝物色皇后,一边在为魏国公寻找俊秀后生,更有两头下注者。这是在早做打算。”
这话说得既明白,又藏着一层意思。
叶梦得愣了一下,马上压低声音道:“魏国公身边不是有个江平潮么?虽是个武夫,却也生得齐整,大将军莫不是喜欢那样的?”
正说着,只见李浩然神情一肃,目光落在自己身后:“印公来了。”
叶梦得连忙回头,只见王梦吉神色冷峻,步履匆匆地走来。
作者有话说:
愿削去旧号,是天地间皆大蔑之国,念孤危之踪,垂宽宥之恩,许小国之存。谨奉朝贡,世为藩属,不敢有二心……改自南宋赵构写的乞和信。619开始恢复日更。
第325章
王梦吉见叶梦得、李浩然二人立在道旁, 停下脚步,略略欠身:“回京在即,诸务缠身, 二位阁老辛苦了。”
叶、李立刻侧身避过, 叶梦得更是躬身拱手, 声调沉缓:“印公既要伺候皇上, 又要辅佐魏国公署理军国要务,实乃一身而系两重之任。可谓是夙夜忧劳,恪勤匪懈。臣等唯惶恐不能尽分, 何敢当辛苦二字?唯鞠躬尽瘁,以报圣恩耳。”
此话倒也不假。
海洲、蔡州收复太快,有些依附着虏人作威作福的大户,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换了主子。这些人,不但再也做不了边境走私的营生, 还得为从前给虏人当向导、给蔑里干造兵器、一同劫掠大梁的事,整日提心吊胆。
按惯例,这都属于朝廷认定的附逆人员,是要严肃监视,乃至重点清算的。
可话说回来, 海、蔡二州失陷十几年了。在蔑里干严苛的军政控制下, 别说大户了, 普通百姓为了生计也得给虏人干活呐!
总不能你天授帝割地卖国就是天经地义,咱们老百姓为了活命就是罪不容诛吧?
所以,这批新成立的文臣班子,既要惩治盘剥百姓、兼并土地的附逆豪强;又要废除沦陷时期伪政权的政令,清查被篡改的田册户籍;还得安排临时接管的地方官员,张贴安民告示, 针对战事地区而赈灾免赋。
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费神?
再者。
如今大事已定,魏国公与皇上要班师回朝,他们这些文臣就得先收拢所有行在的朱笔谕旨,还有发给帝京中枢、地方督抚的指令,把文书全部抄录存底。还要把离京以来,行在内阁处理的所有公务,包括临时的钱粮调拨,兵员调动,边关安抚,涉外交涉等等全部成册,列明事由和进度。
这一方面是用于和京师原来的内阁班子交账对接,一方面也是把很多不合规的事情,重新补个正式流程。
毕竟天授帝那段大量空白的起居注,还有那些突然消失的贴身内官,总得有个像样的说法。
当然,王梦吉也知道。
对于这帮江南士族而言,最重要的是军功和奖惩文书的草拟。
虽说新帝登基时,已经大封过一回。可那时候海洲、蔡州还没收复,周玉臣还没出兵蔑里干,而李浩然、叶梦得这些江南小朝廷来的文臣,也还没能“投效报国”。
要是现在不抓住机会,赶紧把各类封赏、敕书、赏赐的底稿敲定……等回到京城,那帮北人组成的中枢班子指不定会横插一脚。
毕竟真要说起来,帝京中枢、江南行在,都是先帝旧臣!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