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无冕之臣_赵刻 > 第411页
    不过,周大将军素来心大,当下也没往心里去,只笑道:


    “陛下为帝国宵衣旰食,臣为陛下鞠躬尽瘁,理所应当。如今海洲收复,蔑里干、秃马锡征伐不休,这等促进两国和谈的大事……须得陛下这样的天下共主,居中调停,方才合理。”


    旁边的江捷听了,心中只是冷笑。


    收复全境、登顶拥雪关,甚至还能以一己之力促进昔日的两个强敌和谈……这是何等的不世之功!


    周玉臣为什么早不带赵况出来,偏偏要这时候才把人弄过来?其实说白了,就是老皇帝的棺椁停留太久,而周大将军在海洲收复的情况下,还要出兵拥雪关。这实在太说不过去,很难自圆其说。京中已有人上书皇太后,弹劾周玉臣的奏章密如飞雪,直斥其“窃据权柄,拥兵自横”。


    这时候把赵况弄出来,整个“御驾亲征”,是要拿这位少年天子做挡箭牌呢!


    问就是皇帝一定要打,咱们做臣子的也不得不从呐!


    可赵况就像半点也没发现一样,掩着帕子咳嗽几声,点头道:“魏国公,打仗的事,朕不懂。你既已有计较,又是定鼎天下大势的功业,朕自然相信你的忠心。”


    周玉臣再次一怔,虽说这爵位是他封的,但皇帝何曾这么叫过她?前不久,赵况还一口一个“明权”呢!要说皇帝心有不满,但他又十分配合,态度如旧;要说一切如常,可摸一下袖子都不给,还一板一眼地叫自己魏国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压下心中疑惑,以马鞭遥指关外,眉宇间尽是骄狂之气:“那臣的忠心,就在胡虏腹地,陛下可愿一观?”


    风夹杂着雪片呼啸而过,天地皑皑。赵况浓墨般的睫羽间,落下了一片晶莹。他垂着眼帘,看了看大雪中的山关,又抬头望向周玉臣。


    或许是风太大,少年天子眼中的水光更甚,但也只是一瞬,他便温驯地点了点头。


    结果到了当天晚上,这位柔弱不能自理的新君,就病倒了。


    周玉臣赶到御帐时,赵况还未用药。帐内炭火烧得极旺,昏沉的烛火摇曳。此时,少年天子长发散落,如绸缎般流淌在床榻上。两颊浮着病态的潮红,原本没什么颜色的嘴唇也变得殷红,有种雌雄莫辨的艳丽。


    “陛下怎么不用药就睡了?”


    周玉臣走上前去,也不行礼,径直就在塌边坐下。


    赵况像是骤然惊醒,刚刚坐起身来,待一双朦胧的眼目看清来人,先是怔了一怔,随即慌忙拽过被子遮住身体:“魏国公深夜不归营寨,来此作甚?”


    虽然他动作很快,但周玉臣还是眼尖地看见了一片晶莹雪白,白得晃眼。


    “听闻陛下受了风寒,”周玉臣勉强收拢心神,伸手去探天子的额头:“臣来看看。”


    她手指很冰凉,也很温柔。


    可还没碰到额头,少年天子便青涩地拦住了她的手,又往衾被里藏了藏:“朕无大碍,魏国公且回去歇息罢。”


    “无大碍?”周玉臣嗤笑一声,收回手,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那张病弱而美丽的面孔:“陛下御驾亲征,本是振奋中外的大事。如今才到拥雪关便病了,叫臣这张脸往哪儿搁?”


    少年天子垂目不言,眼神湿漉漉的,竟有些可怜。


    周玉臣见他这幅三贞九烈、贞洁不屈的模样,心头邪火反倒更旺了。她直接扣住赵况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这边一拽,语气恶劣:


    “陛下叫臣往哪里去?臣还得伺候陛下用药呢。”


    少年天子脸色苍白,随后又泛起更多潮红,他挣扎地要抽回手:“放肆……周玉臣,你放肆!朕叫你松手——”


    “不松。”


    周玉臣非但不松,反而把人拽得更近了。胸怀相近,只听得心跳声砰砰而起。不知是一个人的,还是两个人。而她盛气凌人地看着天子,眼中俱是少年意气的张扬:


    “陛下要是再躲,臣可就不客气了。”


    作者有话说:


    柳元娘(兴奋):呱唧呱唧,八卦八卦。赵况(若有所思)江捷、潘仲瑛(欲哭无泪)


    第324章


    赵况怔怔望着她, 整个人都拢入一片熟悉而冷彻的药香中。药味清苦,是他每日晨昏相伴的气息,此时从周玉臣身上传来, 仿若梦境重现。


    今日的周玉臣, 虽仍是一身戎装, 却是难得地梳了挑心顶髻。也不知是因为今日有重要会晤, 抑或为迎驾新帝要做出的体面,周大将军破例用了首饰。发髻正中箍着一顶银挑心簪,左右鬓边倒插一对蝶恋花掩髻银簪, 蝶翅颤颤,竟有一种难得窥见的清丽。


    自从周大将军恢复女装以来,多数时候只顶着一顶道姑髻,图个利落便利。赵况何曾见过她这般打扮?一时间竟怔住了。


    而周玉臣也在松散半敞的衣领中,窥见了少帝的半个身子。


    不像表面上那般羸弱, 肩宽背挺,腰身窄瘦,肌理匀停流畅。虽比不得军中莽汉的膀大腰圆、筋粗肉贲,却自有一种结实秀美之态。一身肌肤如雪似玉,白得近乎透出底下的一层淡粉来, 恍若玉质。也正是这种柔弱细腻, 总叫人忘了, 眼前的其实是一个身量高大的少年人。


    周玉臣的视线忍不住停留片刻,奇怪,怎么这里也是粉的?


    但不等她再细看,少帝已经回过神来。只见他微微挣扎了一下,像是没有力气,竟挣不开周玉臣的桎梏。只得用另一只手拢住衣领, 偏过头去咳嗽几声,声音沙哑:


    “……咳咳,魏国公夜闯御帐,教朕这般不体面……咳咳,你还想怎么不客气?”


    语气里隐约带着几分抗拒与委屈。


    周玉臣原在纳罕,这赵况既是鹤庵的半个弟子,又有仗剑江湖的本事。怎么竟连自己的一握都挣脱不开?可转念间,便被那张脸容恍了神。


    少年天子神情端肃,像是半点也没发现自己在被端视打量。也不知是病的、还是气的,一双眼目湿漉漉的,面颊到耳根都泛起了一片淡红。细腻白皙的颈子,微微起伏的胸膛,无处不透露着柔弱可欺。可神色之间,却偏偏有一种不可轻犯的圣洁。


    简直就是……贞洁烈夫。


    周玉臣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这四个字来,往日的顾虑谨慎,此时都被不可抑制的亢奋压住了。


    她忍不住欺身上前,膝盖压上床榻,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将那张脸转过来。口吻倒是一派正经:“陛下病得这般厉害,真是叫臣好不心疼,还请陛下原谅臣一片忠心。再说,生病要什么体面?病好了才是体面。陛下别怕,臣这便伺候陛下用药。”


    说罢,周玉臣贴心地替赵况拢好被子,又取过案上的药盏,当真一勺勺开始喂药。


    赵况局促地僵在原地,微弱地抗拒了一下,便认命般任由她摆弄。


    冰凉的瓷勺,温热的药液,所有触感都比不过那只毫不客气的手。


    一碗药吃下去,少年天子的脸容反而更红了。


    周玉臣这才放过他。一边摩挲着那张漂亮的嘴唇,替他擦去微不可见的药渍,一边仍是那副忠心耿耿的模样:“苦口良药,陛下可得按时用药,大梁的江山还需依仗陛下。”


    说时,又自怀中香囊取了一只蜜饯出来,不由分说递到少帝面前。


    赵况本要乖顺地含.住蜜饯。却见周玉臣突然俯下身来,铺天盖地的药香,颤颤生辉的鬓簪,还有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容……惊得他心脏狂跳!


    正当他魂不守舍之际,才发现周玉臣的目光,是落在他枕下的一块银白布料上。


    ——正是周玉臣的那件曳撒!


    赵况大惊,连忙出声道:“夜深雪重,魏国公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罢……这蜜饯也不必再用,朕不喜欢。”


    果然。


    周玉臣被他的抗拒吸引了,她几乎是恶劣地把蜜饯塞进少年天子的口中,语气轻慢:


    “哦?蜜饯甜口,陛下如何不喜欢?”


    赵况来不及咀嚼,便忍不住重重吞咽了一下,险些噎住。当即咳得双目水光涟涟,眼角微红,好半晌才缓过来:


    “小时候吃过许多,蜜龙眼、糖荔枝、衣梅、红宝脯……母亲在时,这些都是常吃的。”


    “后来吃不到了,便觉得不喜欢了。”


    少年天子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病中的沙哑干涩。三言两语,便说尽了一个不受宠柔弱皇子,在淑妃失势后的孤势落寞。宫中治小儿病,总说是吃五谷杂粮撑病了,须得干干净净地饿几顿才好。何况是赵况一个没娘的孩子?


    周玉臣破天荒听了下去,并轻轻点了一下头:“原来如此,我娘在的时候,我喜欢的吃食也跟现在不一样。”


    且说,良心上来了,色心就下去了。


    周玉臣心神回笼,这才惊觉自己刚才都干了什么。虽然她待赵况一直不客气,可那是权臣对弱主的强硬、是以下克上的跋扈,到底跟今日是不一样的。真奇怪,难道她已经混账到这种地步了?还有,为什么总能在他枕头边,嗅到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合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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