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无冕之臣_赵刻 > 第399页
    她没有回答。


    却也没有再用“君臣有别”这样的话来搪塞他。


    是不是……真的有一点儿把他当朋友了?一定是的,她都不舍得骗自己了,一定是。


    七月二十八日,夜。


    太子赵况听闻周大将军,因先帝驾崩而哀过近毁,连续五日不曾用食。当即便亲自提着一盒光酥饼、一碗清粥、一碟饴糖,夜探周玉臣。不仅规劝她“毁不灭性,须得保重自身”,更是当众肯定了周玉臣乃大梁忠臣,国之柱石的清白。


    在太子殿下的殷殷垂询下,周大将军终于用了一碗粥,群臣这才松了口气。


    七月二十九日。


    周玉臣扶病出面,上太子笺,请遵先帝遗命,即皇帝位。太子不许。


    群臣又再三上笺,辞情激切。周大将军更是从容劝进:“今寇逆乱常,毒流中原,主上播迁燕云,竟遭贼虏所戕。国仇家恨,誓当雪耻。宗社神器,须有所归。兆民仰望,愿戴明圣。天意人事,不可固违。伏望殿下俯从众愿,以安社稷,此乃王者之仁孝也。”


    如此五次,太子终于应允。


    是日,赵况即位于钟祥镇的镇北楼,群臣高呼,新帝垂涕不已。据说新帝仁孝,一度在天授帝的灵前,哭得呕吐不止。


    同日改元至德,当月即称 “至德元载”。大赦天下,麾下近臣无不受封。其中,周玉臣受封魏国公,世袭罔替,岁禄五千石。更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


    其余人等,诸如闻人鹤、苏弥、谭宝珠、朱无为、崔昭、轩辕翠花、丁道雅等人,俱数受封。连远在燕州的谢问玉、燕襄、齐青、李仙君、詹华容等人,也无一例外。


    而后又遣使入京,奏闻王皇后。并奉王氏为仁圣皇太后,追封生母文氏为慈圣皇太后。


    至于天授帝的尸体……军情紧急,权且以薄棺敛之,随军而行。


    什么?你问为什么不回京?没见新帝和周大将军,以及全军上下都急吼吼地要为先帝报仇雪恨吗?周大将军已经下令,继续与燕州驻军、檀州驻军分批轮换,以此保持战力。显然,是要继续打下去了。


    整个过程非常快,完全出乎闻人鹤的意料。


    近日来,闻人鹤见周玉臣虽说哀痛到不理政事,但事实上,全军上下、战局变动都仍在周大将军手中。而崔昭、轩辕翠花等帅臣,更是当国丧不存在一般,毫不停歇地继续推进战线。他便知道,周玉臣虽不露面,军中却无处不以她的意志为驱动。


    只是闻人鹤万万没想到,周玉臣当真顺从了“君臣之礼”!


    于是乎。


    等闻人鹤这个新任的正一品刑部尚书,再次见到周玉臣时,不禁有些赧然。


    八月初一,月色澄净,天地一片清辉。城墙外种着十几株桂花树,都是老树,枝干虬曲,树冠遮天蔽日。此时正是桂花最盛的时节,满树金黄的细碎花朵簇在叶间,香气浓郁得像能用手捧起来。


    周玉臣站在最大一株桂花树下,月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疏落地落在她银白色的曳撒上。素缎无织金,正是国丧该有的样子。可通身的意气,却压也压不住。


    听得脚步声,周玉臣转过头来,目光清澈:


    “寿年来了。”


    “明权,”闻人鹤下意识地整了整衣冠,才缓步上前。目光不敢看周玉臣,只是盯着一地散落的桂花,语气若无其事,一如寻常:“听说你饮食甚少,今日也只用了一碗薄粥,一只饼子。这样如何使得?”


    周玉臣抬起眼目,月光穿过桂花树冠,落在她的脸容上,疏落不定。一双明澈的眼目定定地望住闻人鹤,直看得他心里发虚。


    “寿年,”少年权臣缓缓开口,声音很低,也很温和:“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可愿答应?”


    闻人鹤心头一跳,连忙上前:“明权且说。”


    周玉臣叹了口气,摊开手道:“往后你要是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好,直接说与我便是。我虽然年少不智,却也不是不听劝的人……总好过累得你,堂前替我受罪。”


    闻人鹤脸色陡然一白!


    他连忙以袖遮面,掩住被谭宝珠揍得青紫的眼眶,支支吾吾道:“先帝走得仓促,我、我……对不起,是我污了你的心。”


    周玉臣却摇摇头:“你我俱是梁臣,既有同僚之谊,又有生死之交。如何就这般生分了?”


    闻人鹤张口结舌,呐呐不言,心中愧疚更甚。


    过了好半晌,他才轻声道:“我也是怕你为情势所逼,才不得不先声夺人。再者,陛下是你我一路从帝京,扶持到如今的。他的秉性,你应当再明白不过,如果连我这个太子詹事都不站出来,还有谁人会站出来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莫过如此。”


    周玉臣没有言语,只是略点了个头,脸上的神色看不出喜怒。


    闻人鹤深吸了一口气,桂花香气愈发浓郁,几乎让人沉溺。他定了定神,郑重道:“明权,如今大局已定,新帝又是纯善致臻之人。只要你我小心辅佐,未尝不能致君尧舜,中兴可期。届时,便是你权柄在握,百年后也必定名垂千古,流芳百世。”


    周玉臣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闻人鹤这是在隐晦地劝她:你如今已是魏国公,人臣之极。赵况不同于天授帝,他可是你亲手选定的太子。并且,新帝容止端雅,气度宽和。跟着你周玉臣冲锋陷阵多次,被你摁在笼中养了这么久,却未尝有愠色。这样一个天子,难道不好么?


    更重要的是。


    你周玉臣白手起家时,满世界的忽悠,还一口一个“我是梁人”。要是直接改头换面了……这反差,搁谁心里受得住啊?


    别说是闻人鹤了,那些跟着你起家的老同志们,都是梁人,多少对大梁还有感情。现在大家都得了新帝的擢拔,是实打实的政治分红。真闹起来,两下都不好看。为了日后的垂芳百世,为了一个人臣应有的善终,也该到此为止了。


    所以这句“致君尧舜”,是期许,更是在求一个承诺。


    风吹得树影婆娑,月亮消失在乌云的尽头,夜色一下就暗了。四下静谧,只有风声轻轻,桂香依旧。


    周玉臣点点头,她没有像从前一样大大咧咧地揽着他的肩膀,而是伸手折了一枝桂花:


    “寿年,你的心思也太过慎了。我的义父周炳,在先帝身边侍奉了三十年,风雨同舟。以他与先帝的情义,我要是真敢混账……老头子怕是要从京师杀过来,几鞭子抽死我。”


    她的语气里,是一如既往的放荡不羁。


    闻人鹤得了这句,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连忙躬身笑道:


    “是,是我多心了,你莫要生气……现下头痛可好些了?虽然正值国丧,禁吉服宴饮,可你这身也太简薄了。我那新得了一件狐腋小披,月白纯净,还有几瓶活络化瘀的[甘松膏],温香不烈,气韵最雅,于头风最适宜不过。明权可要随我去试试?”


    “不了,”周玉臣将桂花拢在怀中,回头笑道:“今夜桂花甚好,我先与陛下送去。下次一定。”


    风吹得曳撒微动,金色的桂花花瓣落在周玉臣肩上,她也不拂,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进了茫茫月色里。


    闻人鹤见状,连忙快走几步,赶了上去:“明权,明权慢些!且等等我!”


    作者有话说:


    咳,魏国公,不是魏王,还没到曹操那步(。)预祝大家,端午节快乐。


    第314章


    八月十一日, 秋风飒飒。


    在经历了十几天的杀战马、阴相杀食、内部火并后,银象王选择再次拼死突围。这位曾经蹂躏了半个大梁、使得朝野内外无不胆寒的铁血悍将,带上了所有能战的虏兵, 仅剩的战马, 亲自冲锋破阵。


    最终在石门山, 与斯科特一同被截杀。


    不过周大将军本人, 没有亲眼看到这位对峙了六年的生死宿敌的尸骸。送到她案前的,只有一颗石灰渍过人头。


    据说确认尸体的时候,银象王的一条胳膊已经开始溃烂, 衣甲与皮肉黏合。众人小心翼翼剥开甲胄后,在他怀中发现了一小块柔软的布料,像是梁国女人的衣袍。


    不过,看那花纹应该是几十年前的样式了。


    随着攻破禹城、云州光复,二十万虏骑或是战死、或是饿死, 或是溺死,逃回者寥寥;蔑里干最后的精锐尽失、云海防线崩溃。


    紧接着,澜州也有捷报传来。


    原本澜州王渡、刘广定仗着周玉臣需要多面开战,在开春化冻后,便催使澜州水军向檀州挺进。谁承想, 蓝蕤娘手里不仅有观澜水师, 还有一路跟着江捷、徐隽“护驾”而来的江南水师!


    水军对水师, 逆贼与正统。


    蓝蕤娘将战船分编,一部分是海鳅船,用来冲撞敌军的船阵;另一部分则用火绳枪、霹雳炮进行远程打击。并利用澜江水流,分割刘广定的军船,不让其兵力集中登岸,始终把战事压制在江面上。


    在顶住了刘广定的前几轮袭击后, 蓝蕤娘索性兵分三路,从澜江的上、中、下游同时发起进攻。且是多点佯攻,以此牵制叛军。使得澜州的千里江防,首尾不能相顾,兵力彻底被分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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