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无冕之臣_赵刻 > 第397页
    他口中的“阁老”,便是闻人鹤的叔叔,曾经的当朝首辅——闻人决。


    闻人决的端州闻人氏,与王皇后所出的王家,在江南并称巨室。百年之间,门生故吏遍天下。当年虏骑南下,正是这位闻人阁老挺身守城,抗敌救国,遂有“救时宰相”之名。更难得的是,闻人决博古通今、才德兼备,是当世公认的大儒。有这样的底蕴,拿出几剂好药,也并不出奇。


    周玉臣如今声名远播,在重文轻武的士族中,愣是挣下了“帝国柱石”的名声。除了实打实的功绩之外,也少不了这位当代鸿儒为其背书的助力。


    说到此处,何弥不由得放低了声音,再三犹豫后,道:“……大将军,端州乃鱼米之乡,此番二次征粮,闻人氏亦出力不少。”


    “当初闻人决能举族北上,定居燕州,依附于大将军,而非避乱中立、闭门自保……这背后,定是闻人鹤力排众议,方能令全族统一立场。否则,如此长途迁徙、割离故土,等于闻人氏要放弃端州大半的田产、门客,以及安身立命的私人部曲。大将军与闻人决素未谋面,这般牺牲,非寻常人所能说动。”


    少年权臣安静地听着。她坐在椅上,一只手支着额头,肘撑着桌案。神色疲惫,面色苍白,一双眼目却干净得清冷。何弥没有说完的话意,她听懂了,故而温柔一笑:


    “我明白的。我没有怪他,也怪不得他。”


    “闻人鹤从来都是这样的一个人,秉忠贞之志,守退让之节。要说起来,他待我才是真正的肝胆同照,纤毫不蔽。”


    “这些年,他也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拿捏着分寸,屈从颇多。只可惜有些话,从前我不能说与他,现在更说不得了。而有些话,便是我真心说过,以今时今日的局面……怕是他也不会信了。”


    这话说得半剖白,半含糊。


    可何弥当初是跟着周玉臣、闻人鹤,一同护送赵况北上的武骧左卫百户。从百户,升迁到指挥使的这些年。他见过这两位少年的意气昂扬,胆大妄为;也目睹过两个人在兵临城下,危如累卵时的悍然不退,把生死名节,都一并置之度外的豪情!


    现在听得周玉臣如此寂寥的语气,听得外间沸沸扬扬,一声高过一声的争议……一时间,竟忍不住眼眶一红!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当年对说闻人鹤的那句话,是“我的心思同你是一样的”。秉忠贞之志,守退让之节——改自董昭劝曹操进爵魏公,荀彧反对时说的“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


    第312章


    “大将军……”


    何弥想宽慰几句, 可一看到周玉臣平静的脸容,又忍不住重重低下头去,霎时潸然泪下。


    少年权臣无奈, 只得起身下座, 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平日冷淡的神色, 此时也被回忆浸润得温和, 口吻却依旧坚定:


    “问题不大,我都能应付。当初你只带百来号人,便替我死守中渡镇, 那时候不比现在难上百倍?闻人鹤走这一步,其实也正是我心中所想。何弥,再信我一次。”


    何弥哽咽着应了一声。


    可他心里,其实是不敢信的。看着曾经“相逢意气为君饮”的一双少年,在命运的推动下渐渐貌神合离、心怀异志。仿佛目睹莲座上的神像跌落, 露出斑驳不堪的泥身,面容却仍旧是端和雅正的。叫人怎能不扼腕叹息?


    如今的局面,分明是闻人鹤隐忍许久,一朝发作。而闻人鹤入局已久,权势颇重, 其背后的士族势力, 也绝非一日可除。


    另一头, 那些真金白银砸给周玉臣的世家,那些豁出命跟着她从中渡镇打到陈留的武弁,也不会允许她后退半步。


    难道……真要走到曹操与荀彧的那一步么?


    何弥不敢再想。


    他只得郑重俯身,将心怀都交付与周玉臣:“大将军只管吩咐,臣,但凭大将军差遣。”


    周玉臣却摇了摇头, 无奈道:“我正值居丧,有什么可差遣的?你且协助闻人鹤,把这次遇袭中玩忽职守的官员都查出来,即刻严办。这才是正经事。”


    何弥只得应下,自去了。


    然而,话虽如此。


    不论天授帝驾崩一事,如何在现有的北伐班子中掀起了滔天大浪,也不论哀痛过毁的周大将军,是怎样伤心到不理政务……战事依旧在继续,所有的战略部署,仍然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不一会儿,又有文牍房的女官来禀报军务。


    就在周大将军不进水米的这几日,战事进一步推进。


    七月二十七日,北方的探马传来消息,秃马锡不断在秃蔑边境集结军队,招兵买马。蔑里干人心惶惶。


    七月二十八日,襄云城守将夏永德,应约献城。在崔昭大举攻城的同时,夏永德打开南城门,梁军直接蜂拥而入!


    昂潵、鹰咎顿被迫迎战,双方的巷战持续了两个时辰。最终昂潵身中十余刀,被崔昭阵斩。鹰咎顿惊惶大呼“我乃国主王叔,切勿杀我”,哀声未绝,悚然而降。事后清点,城中虏军原2万5千,饿死、战死者约2万,仅余5千残卒。年仅6岁的白淙,也因此获救。


    与此同时。


    轩辕翠花借道陈留,进击许都。后方虏军早知大势已去,正打算炸毁矿洞,裹财货而逃,谁知轩辕翠花的速度这样快!双方甫一交战,虏军几乎是一触即溃!


    许都、陈留收复,斩首虏军7840人,解救矿洞数处,获救的梁人奴隶约3301人。


    是以,轩辕翠花部索性东进,挺进禹城!


    “……[敌婴城死守日久,禹城内外,兵疲粮匮、不足固守。计四五日间,便可攻下。特此飞报]。”


    文牍房的女官念完了军报,一个说:“看来云州全境光复,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又一个道:“若得如此,先帝在天之灵,也便可瞑目了。”


    说罢,众人齐齐向周大将军道喜。只是周玉臣眼角微红,神情恹恹的,浑然没个欢喜模样。众人心知她是伤心过度,几日不曾沾些粥米,心里头又是疼惜,又是敬畏,哪敢再多言?只得悄悄地都退了出去。不一会儿,脚步声便远了。


    偌大的军帐,又只剩下周玉臣一人。


    她孤坐在椅子上,阖目养神片刻,依旧是齐楚端方的气态。须臾,方起身走向身后的屏风处。


    那是一架素绢的三折围屏,上面画着虎啸松风的画式,笔触浑厚,气势磅礴。


    而这屏风的后面,坐着的却是那位传说中“哀思过毁”、“几乎不能视物”的太子赵况!只见他穿一领藕色绫罗衫,外罩月白比甲。不知是周玉臣是什么恶趣味,发鬓边竟还簪着一朵玉簪花。一张温和清隽、眉眼昳丽的脸容,尽数拢在雪白的幅巾下。竟有种说不出的温存好看。


    见周玉臣走近,赵况的脸上掠过一丝拘谨,又带着几分羞赧:


    “大将军瘦了。我知道有种饴糖,小小一粒含在口中,便能补中益气、健脾暖胃,旁人轻易也瞧不出来……大将军可要试试?”


    嗓音温款,眼睫低垂,活脱脱一副贤惠良家子的做派。


    周玉臣都给看沉默了。


    连续几日,太子赵况都十分乖顺。让穿什么就穿什么,让在哪儿呆着就在哪儿呆着。甚至不知从哪个箱笼里又翻出针线来,悄悄地把周玉臣的衣裳靴子都缝补好了。针脚细密,疏密有致,居然跟柳元娘的手艺一般细致。


    但你要是问他,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动手弑君?


    赵况就跟哑巴似的,只垂着眼帘一副可怜儿的模样,只字不提。


    仿佛那天手刃天授帝,血溅满身,还想用虏刀亲自给尸体补那几下的不是他本人一样。


    周玉臣叹了口气,索性捡了只春凳坐在他旁边,低声道:“殿下心善,好歹也留一分慈心给赖贵儿。这几日他替殿下哭奠,可是实打实的晨昏不休,荤腥全无。总不能叫他一直顶替您吧?”


    熟悉的药香味扑面而来,混着银樟木的冷冽气息。


    赵况一怔,是那只香薰球么?


    他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耳尖刷地通红,声音低低的:“这样不好么?”


    好。当然好。


    周玉臣心中暗道,一个毫无存在感、乖顺驯服的假太子,确实比赵况这个真太子好用太多了。


    只是,柳元娘、兰婉如如今尚在军中,这二人都认得真正的赵况。边辅司的不少南鹤庵子弟,也都知道这位“文丑儿”。而后续的战事,仍需倚重南鹤庵,既然要用,便暂时动不得他。


    按周玉臣原本的谋划,根本不急一时。待山河光复,她大可借天授帝与王皇后分权之势,让赵况正式登基。等这个鲜少露面的太子,成了深宫中的新君,便是把他换成赖贵儿、赖贫儿,又有何不可?


    然而。


    天授帝偏偏在这个时候死了。


    那么登基的新帝,就必须是赵况本人了,至少现在得是。


    周玉臣心中这般思忖,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抬眼看了看赵况那副青涩拘谨的模样,忽地叹了口气,伸手正了正他鬓边那朵玉簪花,低声道: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