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无冕之臣_赵刻 > 第396页
    否则。


    一个跋扈之臣,要是混不吝地直接往大位上一坐,那不等于明告诉天下人,谁手里有刀谁就是大王么?那以后大臣还怎么管?人人都能当一回“周大将军”,天下不就乱套了么?


    这是千百年传承下来的君臣有别,是无数个王朝得以运转的根本。


    只不过江捷没想到,周玉臣居然会把戏演到这个份上。姿态是做足了,可她怎么下台呢?


    要是太子不出面,那就只剩下一条路。顺应群臣的劝谏,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可周玉臣这位顶级权臣,在这个敏感时刻,需要天授帝法理上的继承人兼仅剩的儿子,公开承认——你周玉臣不是逆贼,我们赵氏皇族,依旧认可你忠臣良将的身份。


    总不能饿这几天,然后若无其事就结束了吧?那多不体面啊!


    与此同时。中军大帐。


    周玉臣转过头,聆听了片刻帐外的雨声。这场绵绵不绝的秋雨已经下了半个月,亲卫需要点更多的烛火来照亮每一个角落。而这样的天气又潮又冷,那跳跃的烛光看起来,竟也像是冷的。


    片刻后,她终于回过头来,语气沉静:“襄云、嵩县城内的情况如何?”


    作者有话说:


    至乎天瑞人事,皆先王圣德遗庆,孤何有焉——《三国志》,曹丕的表演之作。小丁、小朱遇到知识盲点了。没办法,政治素养这玩意,要么靠历练,要么靠家传。


    第311章


    黑漆漆的汤药, 在弦纹霁蓝釉的药盏里轻轻荡漾,映出帐壁上硕大舆图的一角。上面密密匝匝的红黑线勾勒出山川河流,营寨关隘。文牍房的女官们, 正小心翼翼地将红线勾勒的一处敌占区, 替换为墨线。


    御前的武骧左卫指挥使、与苏弥并称“文武二弥”的何弥, 当即起身, 缓步上前:


    “回禀大将军。自斯科特斩首不成、退回嵩县后,虏人军心愈发动荡。昨日昂潵麾下的副将夏永德,从襄云城来信, 说愿意弃暗投明,从此投效大梁。这夏永德是耶藩的番将,本就是虏人雇来的客军,自不能与虏人共生死。崔昭将军已经允了他,相约明日攻城。”


    周玉臣略颔首, 英挺眉眼里尽是倦怠,声音也带着沙哑:“嵩县如何?”


    “嵩县……”


    何弥想到早上登城眺远时,所看到的景象,心中尽是悚然。嵩县内的情形,谁也看不见。只有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乌鸦, 黑压压地一圈又一圈在嵩县上方盘旋, 时不时发出兴奋而聒噪的叫声。


    而嵩县城内, 始终一片死寂。没有哭声,没有咒骂,什么都没有。


    何弥悄悄吞了口唾沫,道:“好教大将军知道。嵩县方面依旧没有动静,我军射入的劝降信,也没有回应。只是城上的乌鸦越来越多。”


    听得此处, 周玉臣微微一怔。乌鸦食腐,银象王断粮已久,城中大概已经开始食人了。


    何弥见周大将军不言语,斟酌着,又小心翼翼道:“大将军,只是这五皇子、废太子也在嵩县,怕是……”


    “不对。”


    周玉臣阖上眼目,复睁开时,声词平静:“嵩县皇子乃虏人所扮。太子殿下的两位兄长,正与陈阁老一般客居蔑里干,亟待我等救回。”


    何弥浑身一震,最终低下头去:“是,是臣说错了。”


    就在这时,绰号“小猴子”的滾良平进来,见桌上的药汤都放冷了。当场就急了,连忙端过药盏,道:


    “大将军,水浆不进也就罢了,这药可是万万耽搁不得的。您那头风才好些,左军医反复交代,必得坚持用药,这头痛的毛病方能断根。大将军放心,这里头加了蜜饯,一点儿也不苦。”


    周玉臣觑着他手中的那碗药,无可奈何。


    那里头岂止有蜜饯啊?左军医还特意弄了块羊肉为引,说是能温通阳气、引药入络,让药效不走表,直达病所。每天几大碗喝下去,撑也撑饱了。


    何弥也收拢心神,连忙来劝:“正是此理。大将军这头风,都是黔州那一回给闹下的。待脑中的淤积散了,自然就好了。大将军怎么能讳疾忌医,不按时用药呢?”


    “喝,现在就喝。”周玉臣只得认命般点头,伸手去端药。


    何弥却顺当地接过药盏,摇头道:“这药须得热饮,方能不伤脾胃,温通活血。臣这就去为大将军换一盏。”


    说罢,何弥便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盏出去了。


    周玉臣知道,何弥既是担心自己,也是知道滾良平有要事禀告,因此借故避嫌。当即摇头一笑,转头对滾良平道:


    “说罢,前面情况如何?”


    “唉,都吵成一锅粥了!”滾良平连忙凑上前,比手画脚:“您是没瞧见,闻人大哥那舌战群儒的架势……不,也不对,不能说群儒,全场就谭宝珠一人跟他对峙。其他人呢,要么跟朱老七一样在那哑巴着急,除了说[谭大人说得对]、[闻人鹤你什么意思],啥也憋不出来;要么就同江捷、苏弥一般,在那打圆场,说些没用的片汤儿话。”


    “翁大哥在时,就说朱老七读书太少,”滾良平摊开双手,稚气犹存的脸上故作老成:“他偏不信,说自个儿会打仗就行了,现在该吃哑巴亏了。”


    周玉臣想到朱无为那黑脸暴脾气,偏偏凑不出一句之乎者也,只能憋着干瞪眼的样子。当下心中也是一笑。


    滾良平见周大将军气态松弛,便犹豫着小心道:“还有一事,须得教大将军知道。”


    “且说。”


    “昨夜闻人大哥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在灵前哭奠,伤心得不肯见人。他便陪着在门外跪了一夜。”


    说到此处,滾良平脸上浮出纠结与茫然来,挠头道:“还有先帝遇袭那日,闻人大哥私下来找我。他说,为何他本人就在军中,却是最后一个知会到的?以至于他和匆匆赶回的苏弥、江捷一般,都姗姗来迟。”


    “我说我也不知道,皇上与大将军同时遇袭,军中乱成一片,谁顾得上这些?他听了只笑了一下,说了句他知道了。”


    “大将军,闻人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周玉臣却轻轻叹了口气,叹得笑起来。


    然后。


    这位少年权臣缓缓向后靠去,用手掌掩住了半张面孔。烛光慷慨地落下,将那张轮廓俊丽,鼻梁挺直的脸容照得分明。这样的容貌,放在任何一个少年才俊身上都是过分的,偏生她还有一双沉静得不像少年的眼睛。


    此时,这双眼睛被遮在了掌下,叫人看不分明。


    滾良平到底只有十四岁,看不懂这样的笑容,只觉得高座上的少年,身形极其孤削。


    他有些惴惴不安,小声道:“……大将军?”


    “没事。”


    周玉臣放下手掌,露出一双眼目来,气态自若。她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沉静,低低的,甚至带着一点儿笑意:


    “只是忽然想起,当年和闻人鹤一道在檀州借兵的事。那时,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胆气,只凭一句话……便与我一唱一和,哄得李宪和把[裤衩子]平夷突骑都借了出来。”


    滾良平见周玉臣语气如常,心下蓦地一松。


    他想问那是一句什么话?怎么闻人鹤一个整天怼天怼地的臭脸谏官,听了这话,便无条件跟周大将军一块忽悠人了呢?


    最刚直不阿的谏臣,跟着最不入流的宦官一道坑蒙拐骗、欺上瞒下,然后力缆狂澜、重振山河……这多稀罕呐!


    可滾良平又不好意思问,他摩挲着脑袋想了想,想着朱老七、谭宝珠现在正跟闻人鹤吵得不可开交。朱老七不懂什么春秋礼仪,也说不出什么礼法国法来,气急了就一句“日你仙人板板的,你对得起大将军么”。约莫两下是闹了误会。


    毕竟,那可一开始就跟着大将军的闻人鹤啊。


    又怎么会对不起大将军呢?


    这时候,何弥端着药盏进来了,见滾良平一副茫然懵懂的模样,便咳嗽一声提醒道:“大将军,该用药了。”


    滾良平也知道,周大将军数日不曾进食,连一碗粥水也不曾饮用,整日便靠汤药与清水撑着。当即连忙拿过药盏,先试了试温度,才捧给周玉臣,大大的眼睛亮晶晶的:


    “大将军,快喝药,喝了就不疼了!”


    微微荡漾的汤药中,周玉臣看见了舆图的倒影,还有自己的脸容。整个云州的山川河流,都在这碗药里。云州之后,还有海洲、蔡州,还有陈毓川、余博然,以及许许多多被当做牲畜般奴役的梁人。她没有再看,一仰头,把药汤和山水都一并吞了进去。


    待喝了药,滾良平退下后。


    周玉臣才望向一旁垂手而立的何弥,低声问道:


    “你离家许久,嫂子在燕州身子可还好?”


    提及妻子,何弥的神情变得温柔,忍不住浮出笑意:“拖大将军的福。燕州地气温厚,适宜养人,拙荆已经大好了。阁老所赠的人参平肺散,果真对症,如今已很少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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