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倒好,周玉臣竟让他亲手烧了!她明明可以自己毁了,却非要他来动手……这跟拉出去屎又让他吃回去有什么区别?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而周玉臣仍是一脸谦和笑意,口吻也仍是臣子的貌态:“陛下,皇后娘娘还在京中等着您呢。”
天授帝的颤抖渐渐止住。
是了。周玉臣必须留着自己,她得借自己跟王氏争权。
这些年来,这位天下兵马大元帅,即便加太子太师,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总摄六部百司……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滔天。可其最大的权势,仍局限于军中。没办法,不论是帝京还是江南小朝廷,大梁的门阀世家都已各为其主。他们并不会因为周玉臣的赫赫军功,而立即俯首称臣。毕竟你可以夺权,也可以造反,但不论是哪种你都得讲基本法。
赵梁的天下,终究姓赵。
周玉臣再是野心勃勃、权势覆天,也不能逼迫天授帝或太子赵况禅位。那不符合士大夫信奉的礼法道义、君臣纲常,是得位不正!
何况,哪有异姓女当皇帝的?
就连武则天也得以“帝后”之名、“帝母”之身,方能插手朝政!
只要自己能活着回京,便不会只有曾、康二人可用。届时,大可借力打力,再徐徐图之。
想到这里,天授帝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竟找回了几分底气。
他勉强稳定心神,用一种连自己都骗过去的声音,道:“周爱卿,所言极是。朕……一时糊涂了。”
说罢,天授帝接过血诏,缓缓凑向灯烛。那封带着一个帝王最后愤勇的血书,便在火焰地吞噬中,迅速化为灰烬。就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作者有话说:
我有九霄志,意可席八方……年少时的狂言,见笑。终于写到这句了,从写天授帝开始,我就一直想写这句话——“陛下何故造反?”算是饺子终于蘸到醋了吧。
第306章
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忠臣。
周玉臣果真让人换了一壶酒过来, 连带又置办几色荤素珍馐,连同细巧点心一同送入御帐。那阵仗搞极大,流水般的好酒好肉一样样送进去。要不是此役斩获颇丰, 以及后方的补给跟上来了, 怕是一时半会都凑不出这么多吃食给天授帝。
当然了, 此举少不得惹得军中议论纷纷。毕竟你一个龟缩在后方的皇帝老儿, 平平安安啥屁事没有。全场最大的风险,就是在阵前晃一晃,鼓舞士气, 还得叫一群人前呼后拥地扈卫你。跟咱们扶病上阵、威勇无双的周大将军怎么比?
眼下,将士们要么去追剿溃败的虏兵,要么在收拾近处的战场,连周玉臣身边的家臣都被调拨出去干活了。全军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几乎不得回营。
而你呢?
只因一壶酒不合口味, 便大发雷霆,还硬要周大将军深更半夜地去哄你……你就说说这像话吗?
总而言之。
天授帝的一时“奋勇”,最终盖棺定论在了一壶酒上。
周玉臣此时也没有更多精力分给天授帝。根据实战的情况来看,虏军的精锐,绝对不止十五万。再加襄云、嵩县两城残存的守军, 极有可能在二十万以上。这还没算签军、民夫, 以及许都、陈留、禹城方向的虏军。
回营的路上, 夜雨潇潇。朱麟一面替周玉臣撑伞,一面小心汇报:
“……臣在石门山,发现了不少虏廷御前侍卫的服式,看架势,虏主是把自己身边的扈卫都派出来了。大将军,蔑里干此役, 约莫是倾国而出。”
那血流漂橹,尸首相叠的场景,哪怕是当过监军太监、已经见过世面的朱麟也觉得心惊。
须知,眼下周家军还在络绎不绝地被调派出去,追剿溃兵、清扫残敌。最终死在云州的,绝不只是眼前能看到的十余万人!
周玉臣却只是捏了捏眉心,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低声笑道:
“倾国之战……自然要以覆国为终,才够有趣啊。”
朱麟听得这话,脸色微变:“大将军!”
周玉臣笑眯眯地转过头来,接过伞,把朱麟淋湿的另一半身子都揽入伞下:“唔使惊,不过一句感喟罢了。对面不是谢玄,我也不是苻坚,自不会穷兵黩武。真要论起来,咱们这点家底,哪可能够得上[投鞭断流]呢?且放心,明年一定让你回帝京,咱们好好喝一壶千日春,教江平潮与你剑舞助兴,好不好?”
“臣哪里就贪那一口酒了?再说小江将军的剑,光是看就让人脖颈发凉,哪还能喝得下去?倒不如让赖贵儿出来唱一曲燕州小调,好歹凑合能听。”
朱麟嘴上这般说,心却稍稍安定下来。
没办法。
周玉臣在十八岁前,就已经掌一司之职,能在御前进退自若了。十八岁投戎,更是名动天下。眼下她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四岁,说句英杰少年也不为过。弱冠之年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帝国太师,谁见过啊?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可越是这般少年得意,就越让人害怕。
怕她像苻坚一样,被连续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以为天命在己,便不管不顾地征伐无度。
苻坚当年为什么不顾群臣死谏,非要千里奔袭去跟东晋决战?即便他真觉得自己以秦灭晋,以胡治汉,便能名垂千古、彪炳千秋。可他不知道自己的百万劲旅,实际上能打的不到三十万,不可能真的“投鞭断流”么?难道他不明白,让宗室、重臣、名将全部随军,一旦溃败就是全面崩盘,万劫不复么?
说到底,还是因为赢得太多,输得太少。
没有输过的人,不知道如何防备失败,更不知道如何应对失败。
周玉臣,又何尝不是这样?
眼下虽说光复在即,但那也只是“在即”,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成的。况且,收复河山与入侵敌国,到底是两样。真要直接打到蔑里干去,只怕届时大梁的国力,会被战事彻底耗尽,朝野内外都将陷入反战情绪中。要知道,天底下没有永胜不败的将军,越是倾国之战,就越是不能输。
否则银象王今日在云州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更重要的是,从之前周大将军带病上阵一事来看……显然,当年詹华容在黔州所劝解的话,周玉臣并没有完全放心上。依旧是把个人身死,置之度外。比如此时,周大将军明明在病中,却不肯回钟祥镇,仍坚持留在前线指挥。可是刀剑无眼,哪能回回都这么凑巧呢?
只是朱麟不敢直接劝,整个大梁被周玉臣唤过一声“老师”的,唯有詹华容、丁道雅二人。
正踌躇,只听周玉臣又低低笑了一声,语气轻松:
“愁眉苦脸的,看来,是真怕我做混账事啊?”
“臣不敢!”朱麟连忙抬头,又小心翼翼道:“臣心愚嘴笨,只是觉得……大将军打的胜仗越多,自身反倒是越险。就像灯台照得见旁人,却照不见自家,反而成了灯下黑。人赢惯了就会依照从前的路子走,可同一种走法,哪可能条条路都走得通的呢……臣嘴笨,实不知该怎么说。”
周玉臣若有所思,须臾,摇头叹道:
“平日叫你随闻人鹤、丁道雅、谭宝珠好生学着,如今书到用时方恨少了?既想不明白,便回去好生读书,仔细想想。想好了再来与我说。”
却不料,朱麟听得这话,心中突然灵光一闪!
詹华容不在,还有丁道雅呀!这位丁大人的话,周大将军总归是会听听的,得找机会得请丁大人好生劝一劝周玉臣!
朱麟心中拿定注意,口李却叫苦不迭:
“我肚里那点墨水,哪够格问几位大人?怕是叫我开口问,都不知该如何问起。”
周玉臣哈哈一笑,颔首道:“既然如此,且与我回去,闻人鹤、谭宝珠已在帐中等候多时。有不明白的,让宝珠教你。”
且说,众人回营时,天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雷兽在云层的深处翻滚、咆哮,电光乍赫。一声轰响后,天空下起了滂沱大雨。
雨阵中,一只只营帐在朦胧水雾的深处,看不真切。而一层层的水幕后,是无尽的黑暗。
此时正值雨季,昼夜雨幕重重,把天地隔成一帘一幕。连焰焰之灯都被隔得模糊。四下里静悄悄的,唯闻雨声。为了围堵城池、追杀虏军,周玉臣把大部分兵马都调了出去。此时营垒里剩下的,只有少量护军、侍卫,且多为新兵与后勤人员,因此十分安静。
周玉臣甫一入内,谭宝珠、闻人鹤便丢下手中的棋子,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大将军。”
“继续,不必管我。”周玉臣摆摆手,取下头盔搁在桌上:“下完这一局再说也不迟。”
谭宝珠已经知道江平潮被罚的事,也知道周大将军方才因为“酒水不好”,被天授帝当面申饬过,还把犒赏将士的酒肉糖点都搬出来了。这个当口,周玉臣心情多半不好。她心念一转,连忙道: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