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御营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算世间,哪有平分月?——辛弃疾《贺新郎》
第305章
且说, 朱麟是打小就宫中当差的内臣,经过几年征战,也颇懂得“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道理。
所以哪怕他此时神态如常, 周玉臣也察觉到事非小可。她将手中的扇子丢在闻人鹤怀中, 朗然笑道:“宝珠、寿年, 且在帐中等候。我去去便来。”
闻人鹤手忙脚乱地接过扇子, 还不及细问,便见众人簇拥着周大将军走远了。
云州的七月,入了夜便褪去了白日的燥热。风从旷野上长驱而来, 爽朗而劲健,带来庄稼的草腥与马粪的膻气,将少年权臣的衣袍吹得猎猎而起。可再劲烈的风,再沉的夜色,也无法让那道孤标昂然的身影再低折半分。
谭宝珠没想到还没说上话, 周大将军便又走了,心正不痛快。见闻人鹤还杵在帐门前,抱着那把扇子发愣。谭宝珠认便冷哼一声,道:
“大将军这是把扇子赏你了?”
闻人鹤没有言语,他心中微动, 只借着帐中的灯火将扇子徐徐展开。这才看清那把周玉臣一开一合把玩了许久的扇子上, 赫然是一段意气飞扬, 气韵洒脱的短诗:
“我有九霄志,意可席八方;”
“我有匣中剑,利可断乾坤;”
“我乃他山石,可攻霸国玉;”
“我岂蓬蒿人,可拘折腰役?”
霎那间,一阵劲风如龙吟虎啸, 猛地从四面八方扑来。帐中烛火被压得低矮,昏黄的光焰在军帐四壁剧烈晃动,把舆图上的山川河流照得忽明忽暗。
闻人鹤心头猛地一跳,定定地盯着最后一行诗。
“怎么了?”谭宝珠见他不吱声,也凑过来看。看清那诗后,不禁抚掌一笑,道:“大将军的笔墨真是一如其人,意气张扬,跌宕恣意。只是这诗过于浅白,少含蓄风致,也不知是谁写的?早知道她喜欢这样的诗词,我那也得两首新诗,改明儿请大将军斧正去。”
夜风中,闻人鹤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艰难道:
“……这诗,是她写的。”
谭宝珠没听出他话里的异样,只当是自己方才嘴快,不小心点评了周大将军的诗词水准,连忙往回找补:“浅白好,浅白好!我就喜欢这样朴直自若,意气横生的意态。罢了,快拿来,再让我细瞧瞧!”
闻人鹤由着她把扇子拿走,自己却忍不住回首而顾。但见整个大营匍匐在暗夜中,唯有周玉臣远行的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
另一头。
周玉臣面沉如水,只带了十几个心腹侍卫,一路步履匆匆往天授帝御帐的方向赶去。
一路上,朱麟已将事情原委尽数说明:天授帝写了封亲笔血书,让宦官曾择悄悄带给江捷,命其即刻起兵救驾。此时刚刚结束一场大战,抚恤伤员、收拾战场、清点战利品、追剿搜罗等诸般庶务,堆积如山,事事都需要人。
但这些都不需要大将去做,而江捷的旧部就在军中,足以趁乱行事。天赐良机,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可曾择畏于周大将军积威之盛,竟不敢送信。
毕竟一个备受冷落的御前内官,无端端跑到前线去,本就极为显眼。再说了,曾择哪里知道江捷住哪顶军帐?就算知道,他也不知道江捷什么时候回来。你以为还是在江南行在的时候吗?随便叫一声,人家就能屁颠屁颠地赶过来见你?你想去哪就去哪,所有将士见到你都得避让?时代不同了,陛下!
天授帝无奈,只得命康宇以“索要点心”的名义出去,寻机打探送信。
康宇此人,素来机敏,更深谙为官之道。他不仅一口答应,还拍着胸脯说什么“誓死为陛下澄清寰宇”,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结果揣着信就是不动,问就是还没找到机会。
这么一耽搁,就让周玉臣的亲军发现了异样,把人逮过来一搜身,就翻出了这封血书。
周玉臣都给气笑了,搁这跟她玩“衣带诏”呢!真想让她当曹操啊?!
待到御帐前,只见“小猴子”滾良平正领着百来名亲军,把军帐围得滴水不漏。人影绰绰,没有半点声响。见周大将军来了,众人默然地避让出一条道来。
周玉臣掀开帘帐,一股香气便扑面而来,有龙涎香的沉郁,也有玫瑰花卤子的软甜,熏得发闷。御帐内的摆设不像朝堂,反而更像个富贵闲人的居室。地上铺着一层玄青色间杂暗金蟠螭纹样的花绒毯子,中间设一张梨花木交椅,旁边有一小几,摆着一碟鹅油方脯、一匣松子糖、一笼波罗叶饽饽,一壶温着的沧酒。漆木攒盘里码着红李、秋桃、香水梨、鲜莲子等几样时兴果子。
左右两侧各设一条案,上头摊着御注的《道德经》、《南华真经逍遥游指归》、《度人经》、《北斗经》等书,书页翻卷,显然是常翻之物。帐壁上则挂着一副清寂雅致的《织女图》,与玉壶春瓶里的蜀葵相映成趣。
满屋子的绫罗绸缎、珍玩吃食,将一个活人密密匝匝地围在中间。花团锦簇,好不富贵。
而天授帝,便坐在这富贵的最深处。
他没有戴善翼冠,只束着一顶网巾,露出花白的头发。见周玉臣进来,天授帝没有动怒,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将半阖的眼皮抬了抬:
“周爱卿,你这甲胄,是上阵杀敌穿的。穿到朕的御帐里来,是要杀谁?”
周玉臣没有跪。她环视四周,姿态倨傲,口吻却依旧恭谨:
“臣不敢。听闻陛下身边有奸逆作祟,特来讨逆。”
“讨逆?”天授帝不怒反笑,他作势环顾左右,缓缓道:“朕身边只剩下曾择、康宇二人,何来奸逆?如今你的人把康宇捉了去,难不成,还要把曾择也杀了么?”
此言一出,旁边侍立的曾择便吓得扑通一声跪下,涕泪横流!
周玉臣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语气平静:“陛下不是写了封衣带诏,要江捷讨贼么?臣此来——正是奉诏讨逆,清君侧。”
“清君侧?”天授帝气得血流逆涌,霎时两眼发花,指着周玉臣骂道:“大梁最大的奸佞,不是就是你吗?!”
话音方落,皇帝就后悔了。
不该说出来的。
你不说破,大家还能勉强维持个体面,彼此留个台阶下。一旦捅破了这层窗户纸,那就是鱼烂土崩,彻底没了回旋的余地!万一周玉臣真在这把他杀了,他又能如何?!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合香的烟息在烛光中袅袅升腾,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此地与人间隔绝。
周玉臣慢慢抬起头来,与天授帝对视。
那目光,不再是臣子的眼神。
她口吻很轻,声词也依旧沉静:“陛下。您帐中的吃穿用度,俱是军中所得,无一不精良细致。虽不能比拟宫中,却已是燕云富贵之最。昔日唐太宗奋勇阵前,为流矢所中,拔而复战,更手杀数十人。臣不曾教陛下伤及发肤,更不曾让陛下冲锋陷阵。”
“——臣功存社稷,未曾有负陛下,陛下何故造反?”
轰隆——!
话音未落,帐外猛然一阵狂风掠过,吹得帐幕猎猎作响,合香的烟气被卷得七零八落,原本熏腻的香气霎时便冷了。紧接着,沉重的雨点砸了下来,噼里啪啦的,密如急鼓。
造反?他乃大梁天子,造谁的反?!
天授帝脸色惨白,后背的冷汗浸透里衣,被风一激,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盯着周玉臣,嘴唇几次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时间,帐中只剩雨声,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而周玉臣不疾不徐又往前迈了一步,左手按上剑柄:
“臣已竭三军之力,为陛下留得这间富贵安闲,若陛下仍不满意……《道德经》有云,[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臣愿为陛下再寻一卷《道德经》。”
天授帝喉头一甜,几乎要被这句话噎得背过气去!周玉臣明知他醉心道学、自称“道君皇帝”,却偏偏用《道德经》来劝他知足!这不是貌恭实倨、无法无天,是什么?!他应当大怒,应该拍案而起,质问谁给了她这泼天的胆子!
可看见周玉臣按剑的手,指节分明,纹丝不动。
那点刚涌上来的血性,便霎时烟消云散。
过了好半晌,天授帝才勉强捏出个端庄沉稳的模样来:“……这沧酒,混了玫瑰卤子的味道,滋味不好。”
“臣这就命人为陛下换酒。”
周玉臣从善如流地应下,又亲自捧来烛台,将那封血书递到对方面前,语气温和:“此物不好,平白坏了陛下待臣的情谊。为防燕云动荡、贼子作祟,还请陛下亲手烧了此物。”
天授帝惊怒交加,目眦欲裂地盯着周玉臣,浑身颤抖不止。
这封血诏乃是他亲笔所写,写的时候还颇有些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的意思。天授帝卧薪尝胆,隐忍至今,才寻得这么一个既能保全自身,又能将北伐大业、天下兵权重握于手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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