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无冕之臣_赵刻 > 第386页
    可鹰咎棱万万没想到,梁人居然在多面劣势的情况下,还是这么能打!


    良久,鹰咎棱再次睁开眼目,把刀缓缓插回刀鞘:“掩护后军……撤退。”


    斯科特如蒙大赦,立即调转马头。


    泥泞之中,骑兵步兵争相后撤,盾牌与头盔丢了一地。背嵬军追着溃退的白狼卫砍杀了一阵,刀剑劈开湿透的盔甲,惨叫声此起彼伏。直到梁军后阵传来鸣金之声,方才止住。


    周玉臣骑在马上,望着消失在雨雾中的虏军,忽然身形一晃,险些坠下马来。


    众人一拥而上,谭宝珠更是手忙脚乱地把她上下摸了一遍,这才发现周玉臣肋下的那道豁口,皮甲绽开,隐约可见底下的皮肉已经淤青一片。


    “大将军您这是……”谭宝珠声音发颤:“您差一点就——”


    “我知道,”周玉臣打断了对方,扶刀而起,口吻仍是一派放荡不羁:“差一点,就是没够着。问题不大。”


    谭宝珠忍住眼泪,她不舍得骂周玉臣,只得扭头去骂闻人鹤:“闻人鹤!你好歹也是朝廷二品大员,应知轻重!为何不劝?大将军既是大梁,大梁既是大将军。如有闪失,我等该如何是好?”


    闻人鹤被骂得脸色惨白,却没辩解。他知道谭宝珠说得没错,银象王用上了重型强弩,那东西本是用来射攻城车、斩将夺旗的,不仅能轻松贯穿步人甲,甚至一箭射穿两人。倘若射中周玉臣……只略想了一下,闻人鹤便痛得无法呼吸,只觉得整颗心都被握痛了。


    这时,却听周玉臣低低一笑,道:“我既大梁?”


    谭宝珠抬起脸来,眼泪汪汪的,只是在阵前不敢哭出声。她脸容憋得通红,一副“难道不是么”的样子。


    周玉臣用手背轻轻拭去她的泪,叹了口气:“既是大梁,又如何退得?便是寿年今日在此,他也不会退的……好了,平潮。”


    “臣在。”江平潮连忙上前,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周玉臣又恢复了冷然的语气,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温柔不过是幻觉:


    “方才督战太急,没能把所有逃兵斩首,只挨个在他们头盔上砍了一记。待回营收兵,你须仔细查检各人头盔,凡是被斩·马刀砍过的——即刻军法处置,杀无赦!”


    “得令!”江平潮俯身领命,垂下的眼目里,尽是狂热!


    七月初六,堑壕内外尸横遍野,虏军死伤三千余人,梁军也折损了不少人马。


    但是三道堑壕彻底挖通了,连营二十里。虏军前不能援助襄云,后不能退守陈留,一彪人马被死死困在毡帽山与襄云城之间。


    七月初七,凌晨。崔昭领着1万精骑,和5000步兵,连夜绕过嵩县南侧,突袭毡帽山。


    果然不出周玉臣所料,胡佛和银象王把大量的兵力都放在了前线,后方空虚。毡帽山上只有不到6000人的虏人守军,被崔昭打了个猝不及防,营垒被破,16万石粮草全部被夺。


    因为崔昭领兵所带的民夫有限,运力不足。她索性下令当场分粮,让每个人尽可能拿走了能拿的粮草。剩下拿不走的,就地焚烧,一颗马草都没留给虏人。


    鹰咎棱刚从伤口剧痛中醒来,便望见毡帽山火光冲天,当即双目迸裂——


    就此,城内虏军彻底被困!


    作者有话说:


    时隔多年(。),再次写到小周斩将搴旗,心中感喟。祝天下所有妈妈,健康快乐。


    第303章


    火把在甬道里摇曳, 影子在石壁上张开又收缩,像某种垂死的生物在呼吸。


    鹰咎棱的左臂悬在身侧,用一条浸透血污的皮索吊在胸前。伤口肿胀得厉害, 把缝合处的皮肤撑得发亮。昨天床弩那一击撕开了肩甲下面的皮甲, 也击碎了他的臂骨。随行的医师用钳子拔出了碎骨, 缝合了皮肉, 却对手臂的残缺无能为力。


    桌上放着一碗能止痛的奶酒,但鹰咎棱没有碰它。


    “吾王……”副官昆顿的声音沙哑,语气犹豫而艰难:“城中的粮草已经不多了, 今日作坊里只烤出了四百只黑面包。按照旧例,这连维持您的白狼卫都不够。胡佛爵士,和尼克尔、查理、伍德、乌尔里希几位大人都对此深表忧虑。”


    外面有人在大骂,是前几日还在夸口自己参加过宫廷宴会,深知贵族礼仪的“白杨骑士”爱德华。大抵是对早餐不满意, 此时正对仆从们拳脚相向。


    鹰咎棱站在塔楼的最高处,眺望梁军的营火。它们密密麻麻铺满了群山与原野,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睁开的无数只眼睛。冷彻的火焰在夜风中忽明忽暗,蠢蠢欲动。


    见鹰咎棱不言语,昆顿吞了口唾沫, 愈发犹豫起来。伯格还在的时候, 昆顿只是连三把手都算不上的协从副官, 对银象王的喜好与脾气,他远不如伯格熟悉。他不知道此时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但事已至此,即便鹰咎棱像那位波斯王一样,谁带来坏消息就杀掉谁……昆顿也不得不开口了:


    “爵士们估算过,城中余粮至多维持三到五日。眼下重骑兵的配给,已经削减到了往日的1/5……有的弓弩手因饥饿而拒绝站岗巡逻。”


    鹰咎棱没有回头。


    “告诉胡佛爵士, ”他说:“把地窖里的熊堡红酒搬出来,分给将士们。”


    “吾王?”


    “让他们知道,”鹰咎棱的嗓音平静,措辞也优雅得近乎冷漠:“银象王并不在意红酒是否昂贵,重要的是,我们还喝得起。”


    昆顿沉默了片刻,塔楼外又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唱《雨中的寡妇》。那是只有绝望者才会唱的歌。


    “还有一件事,”昆顿的声音更低了:“昨夜从鼓楼到塔楼,抓到了21个试图用床单结绳出逃的人。其中有5位是胡佛爵士的侍从。他们还说……还说……”


    “说什么?”鹰咎棱转过头来。他的眉眼里,有母亲的钟灵毓秀,就连颓态也是优雅清俊的,没有半点的愤懑与急躁。


    昆顿的头更低了,声音几乎微不可察:


    “他们说……说您骨子里仍有梁人卑劣之血,所以才会遭到这样的惨败。”


    风从塔楼缺口灌进来,火把猛地一抖,把鹰咎棱的影子甩上穹顶,再狠狠砸下。


    十四年。


    十四年的征伐,从拥雪关打到梁国帝京,他从未像此时一般感觉到冷意。


    鹰咎棱甚至想笑,他不可抑制地仰起了嘴角。苦涩与愤怒,几乎要从咧开的嘴角里涌吐出来:


    “我为帝国戎马一生。为此牺牲了我的母亲,付出了我所有的手足同伴,把一路追随我的部下尽数填在了战场上。到头来——哈哈哈哈哈,竟然还是梁人!”


    他笑了许久,直到左臂的跳痛难以忍耐,鹰咎棱才恢复了平静。


    “吊死他们。”他漠然下令:“就用他们自己的床单。”


    “可他们是胡佛爵士的亲信随从!”昆顿惊愕地抬起头。


    要知道,胡佛不比昂潵、阿斯卡、伯格等人,虽然名义上听从鹰咎棱的战略指挥,但胡佛不是下属,他是和鹰咎棱同一量级的镇边大将!


    而鹰咎棱已经转过头去,看向了塔楼下的人群,声词决断:“银象王的城池中不会有逃兵,也不该有逃兵。如果我饶恕他们,那么明日所有北境将士都将默认——我鹰咎棱允许他们做懦夫!”


    昆顿低下头颅,无言以对。走到楼梯口时候,他停住了,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靴跟碰在一起,行了一个比往日更慢、更沉的军礼。


    七月初八。卯时。天色未明。


    银象王下令打开府库。把所有粮食,所有酒,所有肉……全部拿了出来,分给每一个能拿剑的人。没有记账,没有分配方案,没有留给明天的打算。还有会不会有明天,谁也不知道。


    勇士们沉默而野蛮地撕咬着肉,大口喝着酒。直到银象王站了起来。


    年轻的王抽出匕首。没有祝词,没有敬酒,他只是将锋刃贴上自己的额头,从左向右,猛地划开。浓稠滚烫的鲜血即刻涌出,灌入眼眶,淌过嘴角。他没有眨眼,只是沉声道:


    “今日决战,如果我们赢了,襄云就是我们的。你们会得到金子、女人、土地,包括贵族爵位。你们的儿子会骄傲地说[我父亲在那一日战斗过],每一个蔑里干人都将为你们骄傲。”


    “如果我们输了……”


    银象王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声词冷冽:“就是全军覆没!没有人会记得我们的名字,没有人会为我们唱挽歌,我们会像野狗一样烂在泥里,连秃鹫都不屑啄食。只有老鼠和蛆虫与我们为伍。”


    “所以,为了天神的荣耀,为了帝国的威严!拿出你们雄狮一般的坚韧来!”


    “今天——要么活着戴上桂冠,要么让诸神记住我们的名字!”


    说罢,银象王用沙哑低沉的嗓音,再次唱起那首《却图汗》:“如果狮子来犯,我们血战到底。”


    “如果有虎来犯,我们拼死搏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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