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咎棱还没有睡。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巨大而孤独。案上摊着一张舆图, 几张纸, 炭笔在纸上走走停停。笔上有牙印, 是阿斯卡留下的。那个年轻的孩子, 从小就觉得自己不该是将军,而是个寄情山水的画师。鹰咎棱训斥过很多次,也撕碎过许多次, 最后却又默默买来炭笔画纸放了回去。
阿斯卡从未提过这件事,但后来他画了一幅画。画上有梁国的孤寂山谷、秃马锡的凛烈雪山、蔑里干的苍翠草原,在同一片广袤无垠的天空下,有鹰在盘旋。满山遍谷,都开满了蓝铃花。
那幅画和那箱笔纸一起, 留在了出征的路上。留在阿斯卡倒下的那片雪地里。
烛火跳动了一下。风吹得焰色摇曳,烛光落在金色的酒杯上,折射出一束束璀璨而冰冷的光晕。熠熠光色,随着风声而颤,像将一拢将逝未逝的梦。
四下很安静。帐外偶尔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一切如常。只有夜风一重一重地鼓动着帐篷, 如潮水拍打堤岸, 永不停歇。
鹰咎棱缓慢地眨了眨眼,仿佛也陷入了这片刻的醒梦。
然后,潮水被打断了。
帐帘猛地掀开,哨探跪在地上,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惊惶:“——吾王!梁人在挖壕!”
鹰咎棱的炭笔一顿,人却没有动:“在哪?”
“就在嵩山的北面山麓上!是从南边挖过来的!”
鹰咎棱霍然站起, 大步走出帐外!
空气闷热黏腻得诡异,但鹰咎棱顾不上这些。在登上城头那一刻,他看见了一幅终生难忘的景象——
火把。成千上万支火把,像一条流淌的熔岩河。火光照亮了无数张脸,梁人士卒挥锄掘土,民夫挑担土而奔,梁骑兵沿着堑壕边缘来回奔驰,尘土在月光下扬起又落下。三道壕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延伸,像巨蟒在夜色中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吞噬、分割着大地!
鹰咎棱失语了。
他是征服过秃马锡的人,他在那片土地上埋葬了二分之一的部下,然后带着剩下的人翻过雪山,从后方突袭了秃马锡人的王帐。他把幼弟扶上王座时,手上沾满了不服者的血。这些日子,弗德斯死了,阿斯卡死了,利比沃死了,伯格也死了。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炼成了铁石,不会再被任何世事牵动。
可他错了。
石头也是会碎的。
一旦让梁人合拢堑壕,那么,他将前不能救襄云,后不能退陈留!
“传令斯科特,”鹰咎棱盯着天际厚厚的云层,沉声道:“让他带一万五千人,即刻出城强攻。告诉他,天神会庇佑我们,此役必胜!”
鼓声震碎了夜的宁静,城门在火光中打开。斯科特身披重甲,手持长枪,一马当先冲出城门。一万五千骑如黑色洪流般倾泻而出,马蹄声连成一片沉闷的雷鸣,直扑梁军阵地!
气势之盛,如墙而进!
与此同时。
堑壕的另一边,周玉臣早已布下阵势。江平潮、朱无为分领骑射两翼压住阵脚,三千火枪手列成三排,黑洞洞的枪口在夜色下泛着冷光,对准了黑暗中涌来的黑色浪潮。
江平潮站在阵列后方,皱着眉头看着天色,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吞没了。
然后,第一排枪声骤然响起!
——轰隆隆!
三千支火绳枪同时开火,声响沉重而短促,震彻山谷。虏军前排的将士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抹去,应声而倒。惨叫声从黑暗中涌来,此起彼伏。
可斯科特没有停。
他身后的虏骑兵也没有停。
他们策马而奔,踏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任由梁人的箭矢与枪弹如雨点般落下,死伤无算,但他们还是冲到了第一道堑壕的前面。
朱无为见状,立即下令第二梯队的火枪手顶上,准备下一轮火力碾压。之前的战役已经足够说明,在火器面前,任何血肉之躯都是无用。
然而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一道电光撕开夜空,紧接着万钧雷霆,仿佛天穹欲崩——下雨了。
先是零星小雨,但不多时便转为瓢泼暴雨。雨势之猛,如银河倒泻,天地间顷刻白茫茫的一片!
朱无为当即脸色大变!
要知道,火药沾了水就没法用了,再强横的火器在在大雨中都没有优势!
江平潮也是脸色微沉,他在刚才就察觉到了天色不对。
但是他在赌。赌雨不会这么快下来,赌自己的火枪手能再打出两轮齐射。可惜他赌输了。当即只得下令火器营后撤,换为弓弩手,步骑兵持刀盾同步压上。
如此鏖战了一个时辰,更糟的事情发生了——
横在两军之间的堑壕,在暴雨中迅速积水,转眼到了腰际!原本摔下去就爬不上来的死地,此时竟成了可以泅渡的浅池!
斯科特大喜过望,从暴雨中发出一声厉喝:“果真是天神庇佑!——涉水!马刀开路!”
虏军纷纷下马,蹚水过壕,刀刃在雨幕中寒光闪烁。
江平潮站在雨中,大雨模糊了视线,几乎看不清五步之外的情形。只能看见虏军趁势跃出壕沟,挥刀砍倒一排又一排梁军。
“——随我下马步战!”江平潮当即拔出刀来,喝道:“后退者斩!”
说罢江平潮率先跃马而下,逆雨而上!
血溅在脸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梁军稳稳地嵌在原地,在雨中与虏军展开了近身肉搏。刀碰刀,人挤人,雨砸在所有人身上。血流成河,转瞬又被雨水抹去。刀光映着电光,杀声震天。
这一刻云垂海立,天地无声。双方都打出了马步军巅峰期的气势!
山坡上,周玉臣忽然站了起来。因为银象王的三狮白纛旗,动了。狮旗在雨幕中疾行,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直奔斯科特的战阵。
她当机立断,沉声道:“牵我的马来!”
“大将军!”朱麟脸色大变:“您现在还不能——”
周玉臣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声词决断:“我说,牵马来。”
朱麟不敢说话了,阵前他不敢提周大将军的病情,只急以目示谭宝珠、萧慎、闻人鹤等人。
谭宝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玉臣的神色,面露犹豫。萧慎望着山下的激战,几次欲言又止。
唯有闻人鹤咬了咬牙,猛地追上前去,俯身跪下:“大将军留步!雨势太大,虏军已经突破第一道壕,请权避之。臣愿代将军督战!”
周玉臣微微侧过头来,却没有看脚下的挚友:“权且避之?”
这位面色苍白的少年权臣,在雨中低低一笑:“我周玉臣自掌兵以来,历经百战,何曾避过锋镝?”
“可是火器已经用不了!”闻人鹤连忙抬头,彻底急了:“明权,你乃帝国之柱,如有万一——”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
周玉臣面无表情地打断道:“银象王已至。我若不露面,三军之气必沮。寿年不必再劝。今日大计已定,数年之功,俱在此时!”
说罢,她毫不犹豫翻身上马!
隆然大雨中,银象王亲率精锐,以摧枯拉朽之势直直杀入前阵。梁人见状,顿时阵型微乱!这可是传说中的“天神剑柄”,须知,自黑熊王战死之后,已很久没有如此级别的虏人大将亲自冲阵了。
而另一边的虏军,本就因天降暴雨而自认是天神垂怜,悍勇倍增。此时见自家元帅亲至,更是锐气迸进,势不可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周玉臣,来了。
她骑着马从山坡上直冲而下,提着斩·马刀,如一柄笔直孤标的剑,径直切入战阵。
一个丢盔弃甲的逃兵,迎面跑来,嘴里还喊着“大将军快跑”。周玉臣马势不减,横刀斩下,那人便喉头一凉,扑倒在泥水里。
另一个杀入阵中的虏军士兵,听别人叫她“大将军”,便挥刀去砍她胯·下的马儿。周玉臣拨转马头,反手一刀捅进对方腹部,借着马力把人甩出阵外。
直到这时,她才勒住马,沉声大喝:
“——大梁周玉臣在此!后退者——斩!”
这声音沙哑至极,却压过了所有雨声、杀声、惨叫声。
梁军的溃势,戛然而止。
然后更多的梁人,从周大将军身后涌了上来。
此时,厮杀已经持续了两个时辰。
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慷慨激昂。只有在泥泞中缓慢的、沉重的、肉贴肉的搏杀。
梁人死守第二道堑壕,以刀枪和肉身为盾,一层层地往前压。虏军则不断渡水,一步步往前推。他们不需要看清对方是谁,长什么样子,只需要知道那是敌人,便挥刀而向。
这就是死战。
没有金鼓旌旗,没有恢弘大义,只有两个人、两把刀、两条命,在烂泥里拼出最直观的结局。
于是乎,斯科特在雨中看见了一个可怕的景象——梁军的人越打越多。
不,不是越来越多。应该说,是怎么打都不会少。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补上,像潮水拍岸,岸不退,潮自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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