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仲瑛转过身,看住她。灯火映在潺潺的溪水上,也照亮了她平静无波的脸。那张脸平静得……让人不敢表露出半分愧疚,也不敢显露出半分不甘。
他深深叹了口气,道:“如今战局紧张,朱无为、崔昭、江捷几位将军,既要围城,又要守关。几轮战役下来都被压着打,士气已不如往昔,可大将军却一直按兵不动。只怕再不支援,前线必溃。”
“如今云州未复,海洲、蔡州沦陷至今,仍有义军在苦苦支撑……萧书记,你也是海州人,应当知道战机可贵的道理。你既是大将军的门臣,何不劝谏一二?”
“你上过几次战场?杀过几个贼?”萧慎打断了他,声词冷静得近乎漠然:“丁少宰有篇文章说过,做事须得实事求是。你我俱是文臣,又不曾在前线作战,不知全局战况,何敢断言必溃?要问,这话也该是江捷来问。”
潘仲瑛被这话噎得一愣,勉强稳住心神,才道:“……大将军已有两日不曾到阵前巡营了。江总戎便想问,也无从知晓。”
“是江捷想知道,还是你想知道?”萧慎反问。
潘仲瑛沉默了。
“我明白了,”萧慎看着他,慢慢说道:“你是觉得江捷不成事,又想换人了。”
“我没有!”潘仲瑛急道。
“你有。”萧慎往前走了一步,定定地望住他:“你约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公事,而是为了你自己。你怕我记着从前那些事,挡了你的青云道。如果没猜错的话,给大将军的谏书你都写好了吧?不过是怕文牍房有我在,你不敢递而已。”
潘仲瑛脸上没有了血色。
“从前的事……”萧慎终于露出了一点嘲弄之色:“从前的事,你我都忘了。但是路,是自己走的,谁也挡不了谁。大将军用我,是我能办事。你也不必想那些有的没的,把你的分内事做好,日后自有你自己的路可走。”
说罢,萧慎利落地转身便走。
“等等!我还有话要问你!”潘仲瑛急忙上前几步,想要拉住她:“你和薛惊……不不,我是想问,你和囡囡还好吗?”
萧慎没有回头,却忽然笑了。
她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也没有回答第二个问题,而是平静道:
“潘大人若还有话要问,就去问[曹宝]吧。毕竟你供奉的这位[纳珍天尊]不仅是义勇之神,还是五路财神,不是么?”
话音落下,脚步声也渐渐远了。
只剩下潘仲瑛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岸边。他伸出手,想握住什么,最终却只握住了一把潮湿的夜风。
翌日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只有一片灰沉沉的白。
周玉臣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痛醒的。只觉得后脑勺里一跳一跳地胀痛,好像有一团活物在里头搏命。让人恨不得拿斧子劈开头骨,把那东西生生剜出来,求个清净。她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片刻,才艰难地缓缓起身。
旁边打盹的朱麟,听见动静立刻醒了,连忙把一直煨着的药端了过来:
“大将军,头风可好些了?”
周玉臣没答话,接过药碗一口口地喝。喝到一半,胃里猛地一翻!她顿住,喉咙动了两下,硬生生压了下去。朱麟的手已经伸过来要接,见状,又悄悄缩了回去。
直到把药喝完,周玉臣才哑着嗓子道:“今日好些了。”
朱麟觑着她的脸色,并不相信。
因为这头风症,周大将军已经连续吐了两日,饮食甚少。昨天更是痛得不能下床,一站来就头晕目眩,目不能视。连文书都是让萧慎、谭宝珠轮流念读,再一一批示的。
“马备好了?”周玉臣问。
“备好了。”回答的是江平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帐门口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探查敌情,大将军若是身子不适,让斥候再去一趟也使得。”
周玉臣抬目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说了句:“取我甲来。”
朱麟和江平潮对视一眼。朱麟转身去取衣甲,江平潮抿了抿嘴,没再劝。
甲是云铁打造的,比步人甲轻便,但是也沉。
朱麟帮着穿戴的时候,察觉出周大将军的肩背比往日绷得更紧。系腰带时,周玉臣扶着他的肩稳了一下,只一瞬,便松开来。
“闻人鹤和萧慎呢?”周玉臣问。
“在外头等着。”朱麟飞快地抹了把脸:“我去叫。”
马牵到面前时,江平潮就站在旁边,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两下。
他想去扶。却又知道,她不会教人扶。
周玉臣踩上马镫,第一次没上去,身体晃了一下。江平潮不自主伸出手去,却又放下了。第二次,还是没上去。第三次,周玉臣咬牙提气,手臂一撑,才勉强翻上了马背。坐稳后,她也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在马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江平潮忍不住仰头望去,可晨光昏沉,看不清她的神色。
片刻后,才听到周玉臣低低一声:“走罢。”
军队沿着官道向北走,一路去往战事最激烈的石门山。萧慎骑着马儿,缀在周玉臣旁边,将最近的军情一一汇报:
“因前日襄云城突围,朱无为、崔昭所部主力被牵制。昨夜,虏军趁机兵分三路,仰攻石门山东侧大营,佐以火炮袭击……我军阵亡140人,被俘12人;斩首虏军321级,阵斩大将霍克利及其军官20余人。”
周玉臣仔细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如此悍不畏死——倒是有几分当年虏骑的气度了。”
闻人鹤听得这话,也道:“正是。臣昨日率兵出援时,也发现那些虏骑锐气逼人,竟无一人溃逃。难怪朱无为只撑了两日就求援了。”
周玉臣点了个头,待要说话,身体却忽然猛地一晃!紧接着又偏过头去,“哇”地一声,把早上那两口药尽数吐了出来,药汁混着胆汁飞溅!
“大将军/明权!”江平潮和闻人鹤几乎同时勒马。
周玉臣却只把缰绳一攥,慢慢直起身来,面不改色:“慌什么?喝风呛着了而已,继续走。”
如此反复几回,到了山下,又改步行上山。
山顶上的风比山下大得多。一行人到了西侧山峰最高处,与东侧的虏人营垒遥遥相望,更把不远处的虏军大营看得分明。
江平潮只看了一眼,便心头剧震!
闻人鹤更是忍不住惊叹:“如此营垒,如此人马,贼虏到底补员了多少兵马?”
“按斥候所探,”萧慎脸色也有些苍白:“至少10万之众,再加上先前云州的虏军,恐怕在15万以上。”
风吹在脸上,周玉臣有些睁不开眼,但脑中的那股钝痛反而被吹散了些。这少年将军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失了颜色,却仍旧扶着剑,仔细看了一阵,竟忽然笑了。
“布阵严密,极有章法。”她声音很轻,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欣赏:“确实有点意思。”
众人听得此话,心中愈发沉重。
便是只有15万虏军,以12万对阵15万,还得防着襄云城的昂潵突围,来个腹背受敌!最重要的是,谁家围城打援,打的援军比自己还多啊?真到开战时,怕是只能硬凿硬撼,还不一定困得住!
周玉臣却在这时低声笑了,神情自若:“放轻松些,银象王调来这么多援军,于我们反而是好事。”
“敢问大将军,如何是好事?”萧慎连忙问道。
周玉臣以马鞭,指向山下:“山下这些营垒,是多久布置出来的?”
“从五月开始,满打满算,约莫是两个月。”回答这话的是闻人鹤。
周玉臣微微颔首,笑容愈发明显,甚至有些不可一世的狂妄:“是啊,两个月。而咱们第二次征粮,却花了整整四个月。”
朱麟听得这话,还没反应过来。
这是说梁军的后勤,比不得虏人么?可詹华容、丁道雅、苏弥几位大人已经尽力了呀!
萧慎和江平潮,却不约而同地同时开口道——
“大将军的意思是,他们的辎重在后方,还没跟上?!”
“粮草!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集结这许多人马,必是急行军。既是急行军,就等不及粮草运送!”
而周玉臣扶剑而立,忍着剧烈的头痛,颔首笑道:“不仅如此。他们把这么多兵力堆于前线,后方粮草谁来守?如此重前权而无后守——诸君,这是天命在我啊!”
七月五日,兰婉如的鹤庵,与周家军的斥候同时确定:虏军将大量粮草,藏蓄在毡帽山、库山。
是夜,周大将军下令。所有将士以及民夫,以嵩县北面的山麓为起点,一直挖壕沟到最南面的盐沼,横切高桥与库山。昼夜不停。挖出来的泥土,就地筑造土堡、营垒。
七月六日,一夜成壕!
作者有话说:
潘仲瑛供奉的曹宝(纳珍天尊),伏笔于22章。擦汗。总算把这一笔填上了。
第301章
是夜, 二更天。嵩县虏军大营,中军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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