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我们的道君皇帝,便替天行道!替你们斩妖存正!”
说罢,便有人捧出一面染血的三狮白纛旗,正是中渡镇大战中所丢失的旗帜,据说原本是大主教赐给银象王的圣物。随后又有人将粪水尽数泼在纛旗上,并点燃了熊熊大火。
这一下,别说昂潵和鹰咎顿了,就连阿尔戈斯也是脸色骤变!虏人士卒更是一片哗然!
梁人竟敢说他们的天神是假的,还说真正的天神是个女人!
还当面玷污了他们的圣物!
这是亵渎!
是十恶不赦的亵渎!
“阿尔戈斯!”鹰咎顿一把按住她的肩膀,目眦欲裂,声音近乎咆哮:“你还在犹豫什么?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梁人杂种,亵渎你的神明吗!?这就是你对神明的虔诚吗?!”
此时此刻,就连一向沉着冷静的阿尔戈斯,也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
她明明知道这是周玉臣的诱敌之计;明明知道没有援兵的情况下出城作战,就是铤而走险;明明知道自己的职责,就是尽可能提供有效的军事建议,以督促消耗战的最终达成……可那“固守不出”四个字,她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想想吧!
放走梁国皇帝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亵渎天神的敌人,大摇大摆地从眼前离开,那是另一回事!
蔑里干可是为了天神,发动过圣战的!
如果真的就这么放周玉臣走了,昂潵、鹰咎顿这些人,必然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的头上。到了那个时候,即便小国主不责罚她,即便大主教和宗教法庭都放过她,她手下那些虔诚的下属,也绝不会再追随她了!权力的根基从来不在顶端,而在下面。下属不再信任你,你就什么都不是!
不,不,冷静一点。
阿尔戈斯按住额角,只觉得眉心一阵阵地跳着疼。不对劲,还有哪里不太对劲。
而昂潵已经替她把这个疑问,抛了出来:“你是不是在想,如果周玉臣想引诱我们出城,为什么又做出这般声势浩大的架势来?”
是啊,搞这么大的阵仗,不是白白浪费弓箭吗?
要知道,那个女人可不是好大喜功的人。况且,以梁国现在的□□势而言,早已经不需要周玉臣虚报战绩、寥慰上意了。
除非……
“除非,周玉臣是在准备大撤退,”鹰咎顿说得斩钉截铁:“还记得我上次说的吗?梁军人马不足,后方的辎重又断了。所以她这是以进为退、虚张声势,想让我们不敢追击,以便梁军安全撤退!”
阿尔戈斯心里也想到了这个可能。她斟酌再三,还是说:“等探马确定消息后,我们再做决定。”
很快,在当晚的军事会议上,阿尔戈斯便确认了两个重要消息——
梁军煮饭用的釜锅和火坑,正在不断减少。
堑壕工事,也已经停工了。
一切都指向了唯一的可能:周玉臣,正在计划撤军。
“阿尔戈斯阁下,您意下如何?”这一回,昂潵再次发问。
阿尔格斯心中仍有疑虑,周玉臣如果真要撤退,为什么搞这么大动静?这不是反而提醒他们来追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委婉地说:“再等十天,我总觉得还有些不对劲。”
鹰咎顿嗤笑一声,连连摇头:“十天?明天梁国皇帝就跑得没影了!你不会又想放跑对方吧?”
“你们不能只盯着一个敌国皇帝。”阿尔戈斯叹了口气:“那就是周玉臣钓出来的萝卜,难道你们要心甘情愿地去做一头蠢驴吗?!”
这时,同为谍报出身的阿斯卡,无奈地开口了:“我们在意的,当然不只是一个梁国皇帝了。”
“阁下,您似乎忘了……昨天您亲口提醒过我们,本次战役的目的,是最大限度地耗死周玉臣的主力!总不能要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她保存实力,全须全尾地撤出吧?”
就连神父圣地亚哥,也破例发表了意见:“天神在上,你们要明白,这已经不是普通战争了!姓周的老鼠,玷污了我们的神明!对于虔诚的信徒而言,这就是圣战!全知全能的天神正在看着你!”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阿尔戈斯。
他们中有许多人,有的是为了俘虏天授帝,借此建功立业;有的是为了洗刷战败的耻辱,恢复名誉;有的是小国主的新欢,正迫不及待要展现自己的能力;还有的是为了虔诚的信仰,要稳固自身的宗教地位。
这一刻,阿尔戈斯才真正明白。
形成一股无法抗衡的政治正确,叫敌人在明知不可为的情形下,却不得不为——这才是周玉臣的明牌!
甚至,周玉臣是将所有手牌悉数亮出,明明白白地摆在你眼前!
而你却只能捏着鼻子,按她的计划走!
“我……”
阿尔戈斯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才把话说了下去:“以国主与天神不可亵渎的名义,以全视全知的巨人阿尔戈斯之名,为了维护我们无上的荣誉,我赞同出击。并支持接下来的一切军事行动。”
说罢,阿尔戈斯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昂潵浮出一个隐匿而嘲弄的微笑。随即,他转过身去,肃然沉声道:“勇士们,穿上你们最好的盔甲!带上你最利的弓刀!让我们看看,到底谁才是[连影子都守不住的废物]!”
作者有话说:
哪有神明能从脑袋瓜子里蹦出来……灵感来自宙斯从脑袋里,“生”出雅典娜。真喜欢写极度聪明、极限控场的小周啊。
第292章
二月十六。
襄云城的虏人守军, 终于出城了。
当然了,昂潵到底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不是莽撞冒进的愣头青。他没有急于出城拼命, 只按着策略, 循序渐进。借着梁人的堑壕还未彻底成型, 还有豁口可以出击。昂潵先是派了数队小卒, 不分白日黑夜,在城头敲锣打鼓、呐喊叫骂,四下里点起火把, 做出随时要杀出城的模样。城外的梁军被他这般搅扰,睡不得一觉,再加上饥寒交迫,便越发疲惫了。
大概是从当年“火烧连船”那件事得了启发。夜半时分,昂潵又派出数支百人小队, 带着火箭,从不同城门悄悄出击。
这些虏人小队一个个冲到射程内,直接一轮火箭齐射。梁军如果追击,他们便一溜烟缩回城里;梁军要是不追,那就接着放箭, 接着烧!如此反复拉扯, 没完没了。
目的也不是杀敌, 而是尽可能焚烧梁军的营帐、摧毁梁攻城器械、破坏堑壕。
如果能一把火烧了梁人的粮草,那自然更好。
不能也无妨,只管迂回、撤退便是。
可见虏人嘴上喊得煞有介事,但实际的策略,仍是在保守中寻求突破。毕竟周玉臣实在太狡猾。有着丰富上当经验的昂潵,实在不想在监督官面前, 再轰轰烈烈地上当一回了。
直到二月十一日清晨,虏人惊奇地发现,梁军在粮道上的守备比想象中薄弱。阿斯卡试着带兵冲了一下,居然只打了两仗,就把襄云城的粮道之一“钟云道”给抢回来了!
要知道,那可是出了名难啃的周家军,而且还是王牌中的王牌“背嵬军”!
这足以说明,周玉臣在襄云城部署的兵力正在减少。可见其之粮草不足,已经到了难以维系的地步。
经过会议,鹰咎顿、利比沃、昂潵一致决定:
为了固守粮道,也为了消耗梁军主力,是时候发起反攻了。
二月十二日,昂潵下令全军整装待发。同时,在南向的钟云道重修军寨,装出一副要防着梁人抢回粮道的样子。实际上,借着地形、军寨和城池的掩护,他把四成以上的兵都悄悄派到了城外。
二月十三日,阿斯卡领军的偏军,往北向出兵,其目的是包围圈的豁口。表面上是为了防止梁人继续挖壕沟、堵上缺口,实际上城中的两成兵力,均陆续在此部署。
二月十五日,前方传来消息,刘广定、王渡已经在澜州向檀州进军,与蓝蕤娘部开战。
后方开战,往往意味着前方的补给危险。在这种形势下,周玉臣为了兼顾两端,必然要尽快回撤。这使得昂潵、鹰咎顿等人进一步确定——
周玉臣不得不撤了。
二月十六日,反攻正式打响。昂潵一口气投了三个方面军,加起来五万人,在宽大的正面同时发动进攻。这么干的目的,就是要把攻势拉到最大,不给周玉臣任何喘气和重新组织防线的机会。
考虑到周家军的装备有限,夜间作战能力大幅度下降。昂潵决定把“夜战”、“凌晨突袭”,作为主要战略。南北两翼发动进攻,力图从两翼合围,围剿钟祥镇到德安的梁军主力。
北面自然是阿斯卡领军。这小子自从上一回在燕州被迫回撤后,就被调去江南追击天授帝了,可以说没有在正面战场上真正跟周玉臣打过仗。见他人畏惧周家军,心里一直有些不服气。
南面则由利比沃亲自带领的军队,直接向梁人侧翼发动突击,威胁其后方的预备军队。共同形成钳形攻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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