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无冕之臣_赵刻 > 第352页
    再说奉化此地,不只农渔丰足,手工与商贸更是兴盛。许多重要商线的必经码头,都在此地。故而奉化十分富庶,素有“小武林”的别称。而雪窦寺作为赫赫有名的“天下禅宗十刹五院”之一,香火鼎盛,庙产丰厚,殿阁精雅。因此天授帝带着吴妃、关贵妃在此小住十来日,一应衣食享用丝毫未减,倒也颇为惬意。


    只是吴妃恩宠不断,又时常身着戎装陪伴圣驾,关贵妃反而日渐遭了冷落。


    这两年来,关贵妃也试过培植一两个妃嫔,在御前替自己争宠。可吴妃不单年轻美貌,身边还有王梦吉为助力。众所周知,天授帝在政事离不开王梦吉,在宫闱离不开王继先,而王继先又是王梦吉推举的。如今就连秦阁老,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逐渐失势的关贵妃,无时无刻不想念帝京,怀念宽阔轩敞的披香殿,怀念价值千金的“月晕绫”,更怀念从前能插手朝政、翻云覆雨的日子。


    可哪里还回得去呢?如今的天授帝,连她多说几句话都不耐烦,甚至连正儿八经的政治建议也不愿意听。


    关贵妃无可奈何,只得私下唤来秦幼节。


    “秦阁老,皇上铁了心要留在奉化,这事你可知道?”妆容画得一丝不苟的关贵妃端坐上首,眉梢眼角却是掩不住的焦虑。


    秦幼节消瘦了不少,看起来愈发斯文儒雅,他点头道:“回娘娘,臣也是刚刚听闻。”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劝谏皇帝?”


    关贵妃脸上的焦躁更甚,脱口便道:“秦阁老,你是天子门生,皇上更与你有再造之恩。如今皇上受小人所惑,三言两语便舍弃防卫森严的武林,置安危于不顾。你怎能不劝谏一二?难不成是见李浩然恩宠日隆,便心生怨望,忘了自己为臣为仆的本分?”


    这话说得着实伤人。


    想当初李浩然刚入阁时,对秦幼节是何等敬重,事事以师礼相待。每有宴会,必设上座恭请。去年李浩然过寿,特意早早写了帖子亲去秦府相邀,当着众人又是下拜又是恳求。可是寿宴当日,李浩然合家老小陪着满堂宾客一直等到天黑,秦幼节都没有来。


    李浩然竟也不恼,反对着那空空的主位高呼“恩师”,又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方命开席。


    可谁能想到,不到一年的时间,竟已形势逆转!


    自打柳明、苏博这两个“秦氏门生”,公开拥戴王皇后主政帝京后,秦幼节的圣眷便一日不如一日。后来天授帝又得知,柳明、苏博这两个混账玩意,竟把自家子侄送到了周玉臣麾下,还因此被周玉臣授了官职……天授帝看到那“先斩后奏,事后补报”的奏本时,险些气得一口气上不来!


    如今秦幼节明面上还是首辅,但很多重要事务,天授帝已经不用他了。之所以还留着他这秦阁老,是拿他当磨刀石,专用来打磨李浩然呢!


    这种剧情,秦幼节再熟悉不过——毕竟当初的陈阁老陈毓川,也是被同一种套路用废了然后下野的!


    不过,听得这话,秦幼节脸上却波澜不惊,只恭恭敬敬道:“皇上是替天巡狩的真龙,是九州万方的主人。他拿定的主意,谁能左右?”


    关贵妃被他这话一噎,顿时无言。


    确然,天授帝从不是个任人拿捏的弱主,只看他这手翻云覆雨、接连换相的做派,历代君王中能有几人?


    要知道,天子坐江山,外托朝臣,内依宦官。


    王知恩、李望春、陈毓川、秦幼节,哪个不曾煊赫一时?又哪个没被指摘过“谐臣伎俩”、“长君逢君”、“窃弄威福”?可仔细想来,他们的权柄终究出自天授帝。天授帝用他们,不过因他们能顺着圣意行事罢了。


    换而言之。


    王梦吉、李浩然这一内一外的权臣,权利再大,但是仍然在绝对君权的控制下。


    最大的可能,就是天授帝本就打算留驻奉化!毕竟,算上维扬那回,这已经是天授帝第三次抛弃都城于不顾了。帝京山迢水远、风险重重,暂时不能回銮也就罢了。武林与奉化都在晋州,江南更有江捷、徐隽、蓝蕤娘一众武将扈。这时候再丢下武林,撅着腚逃跑,你让天授帝那张老脸往哪搁?


    所以只能是群臣力谏,皇上“推辞不过”,才忍痛应下!


    这时,只听秦幼节又道:“臣明白,娘娘忧心圣驾,是怕奉化城防薄弱,又怕蓝蕤娘拦不住高托山。”


    关贵妃眼圈一红,攥着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是,她确实怕奉化出事。


    因为这几夜她总梦见自己步了潘妃后尘,被天授帝丢在维扬城,任乱兵践踏!


    秦幼节叹了口气,继续道:“可是娘娘不妨想想,江南哪座城池的关防,比得过武林呢?奉化也好,绍兴也罢,其实相差无几。而皇上圣意已决,不愿返跸武林,谁也说服不得。”


    “那……那万一高托山真杀过来了呢?”关贵妃抽噎着抹泪。


    秦幼节道:“娘娘宽心。只要绍兴还在蓝蕤娘手里,高托山就过不来。再说,皇上身边不还有十几万将士么?”


    关贵妃垂目细思,觉着此话倒也有理,这才渐渐止了泣声。


    无论如何,十几万兵马拱卫一个晋州,总该绰绰有余了。自从江捷被罢去祁余军务总督后,朝廷并未立刻任命新的总督总揽祁余军政,而是采取了分权治理的策略,在战场上,改用江南军官“吴恩”为军事主将;在决策上,偏用李浩然主持军政决策。只要不动晋州的关防,高托山再豪横,谅他也不敢来!


    然而。


    十一月二十八日,禁中传出消息——江捷以“肃清匪患”为由,再次请缨剿匪!


    与此同时,观澜水师主舰的甲板上。


    柳元娘瞪圆了狐狸似的杏眼,满脸的不可不信:“小周大人,那王梦吉还真说动了江捷,把他调出奉化了?!可江捷怎么会乖乖听他的调派?”


    周燕官晕船晕得七荤八素,此时正死死抱着桅杆,勉强捏出个端庄持重的样子来:


    “江捷这人好大喜功,最要脸面。前一回固陵惨败,已让他颜面扫地。如今听说高托山被蓝将军撵着满地跑,他能不跳出来抢功?我想,王梦吉只需说一句[蓝蕤娘虽有火器,却兵少难顾全局],便能撩得江捷心痒难耐,主动请缨了。”


    柳元娘听得似懂非懂,想了想又道:“可王梦吉又是什么时候答应合作的呢?当日在茶楼,你们分明什么也没聊呀!”


    也不怪柳元娘迷糊,在她的刺客生涯里,谈判双方都是要把条件摆在桌上来谈判的。就算要藏底牌,好歹也要露一两张牌面出来,让对方知道自己开价如何。哪有这般云山雾罩、尽扯家常的?


    “——哇!”


    周燕官刚要开口,猛地扭头扑向船舷,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呕吐。直吐得脸容苍白,连胆汁都吐干尽了,才虚脱地软下身子。三魂七魄似都吐丢了一半,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扈九见状,只得一边递茶盏给她漱口,一边替她解释道:“其实在阿玉寄出信的那一刻,谈判就已经开始了。”


    “阿玉在信里,只给王梦吉说了三件事:其一,黔州兵不血刃,便被她拿下了。当初沈重劝谏阿玉,说把周家军的大后方安置在黔州,就因那儿山高谷深,天险自成。当然,阿玉不是缩头乌龟的性子。可在旁人看来,这便意味着哪怕天塌了,周大将军也总有一隅可守,退路无忧。”


    柳元娘并不知道周玉臣在信里写了什么,连忙追问:“其二、其三呢?”


    “其二,檀州巨贾蒲寿庚的走私线,已经被其连根拔起。蒲寿庚之富,南北皆知。拿下蒲寿庚,就等于拿下了一笔泼天横财。更重要的是,从此以后蒲氏一系所有的商路买卖,都尽数捏在周家军手中了。”


    “至于其三……闻人氏[我辈之名天下闻]的家训,柳姑娘想必是听过的?闻人氏乃士族中的清贵,连那位名动天下的前阁老闻人决,都举家迁往燕州,自请要为阿玉讲学授课。一个既得士族拥戴、又蒙当世大儒亲自教导的大将军……其所蕴含的声望与分量,自然不言而喻。”


    扈九说到此处,摊开两只蒲扇般的大掌,又缓缓合拢一处:“天时、地利、人和,外加上泼天的财富,都已握在阿玉手中。王梦吉又岂能不动心思?”


    “可是,”柳元娘想了一阵,还是有些不明白:“可是王梦吉是皇帝老儿的人,他怎么敢断定,大将军一定会收用他?”


    此时,已稍稍缓过劲来的周燕官,蔫蔫地开口了:“因为我告诉他了呀!”


    “柳姐姐,你还记得么?王梦吉问,我姐姐为何不效法王彦升,以严刑治逆。我说我姐姐宅心仁厚,不论是什么人,只要愿意一同保家卫国,那就是咱们自己人。这便是我给他的允诺。”


    柳元娘先是一愣,随即猛一拍大腿,两眼放光——


    “原来如此,难怪王梦吉要留下那叠银票!哈哈哈哈!江南本地的票号,燕州用不得。可要是江南也归了大将军,不就能用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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