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道:“没伤到要害,调养几日就会好了。”
翠辛贞听说没有伤到要害,紧绷的身子登时失力,险些要软倒在地上。
她捂着再次跳动的胸口,几近于哽咽地向大夫道谢:“多谢大夫。”
大夫收拾药匣,她问起大夫有需要注意之处,听完嘱咐才将大夫送出去。
翠有志见她出来,上前问:“二姐,他没事吧?”
翠辛贞摇头,先将房中门阖上,随他去院中谈话。
而当她阖上房门的刹那,床边的少年眼皮轻颤,缓缓睁开眼,坐起身子看向窗外。
他从榻上下来,长袍落地,赤足轻缓,终止于窗旁,再靠在墙侧听着外面女人讲话时带着沙哑的柔语声。
“五弟,你怎么在这里?”翠辛贞抬起沾湿的睫毛,看向忽然出现在这里的五弟,才想起发问。
翠有志道:“我在境城做衙役。”
“你怎么在境城做衙役?”翠辛贞茫然,“你不是被玉哥儿抓走了吗?”
提及此事,翠有志生怒:“我的确被他抓走了。”
他与翠辛贞说起那日险境。
那天与翠辛贞分开后,他想酒楼不忙,想去驿站打听可有弟弟妹妹的消息,刚转身就被一棍闷敲,醒来后便遇上了拥玉京。
拥玉京欲杀他泄愤,急忙之下他脱口说出二姐的名字,才打消了拥玉京的杀心。
他以为能逃过一劫,哪知拥玉京还不肯放过他,等他醒来将他安排进隔壁境城的衙门里做衙役。
“你知他有多歹毒吗?”翠有志大愤,“让我在境城做不够三十日的衙役,不允我来见你,若我敢偷偷来,他便杀我,这段时日我一直在境城里,还是今日境城城主派我来枯关协助抓捕朝廷逃犯,我这才有机会过来,没想到竟然正好遇上二姐。”
他此行是为了抓捕逃犯,见到拥玉京时还以为他就是要抓的逃犯,谁知竟然不是,教人难受。
五弟愤然地话在耳边,翠辛贞长久说不出话。
原来他嘴上说着恨五弟,只是将五弟送去境城,还为他找了一份正经差事。
“二姐,趁现在他受伤昏迷,你随我离开,我很快便能找到弟弟妹妹的下落了。”翠有志拉着她打算离开。
翠辛贞没走,站在原地:“不用再找弟弟妹妹,我已经见过他们了。”
“你见过了?”翠有志怔住。
翠辛贞将六弟和七妹在什么地方告诉他。
五弟找六弟七妹这么久,一时听闻有消息,在她还不肯走时,先随消息过去看人。
五弟走后,翠辛贞回到房中坐在榻沿,茫然抬手轻抚他苍白的面容。
她一直以为五弟被玉哥儿关起来生命垂危,实则五弟在境城做衙役,她以为六弟七妹被人带走在外面受苦,实则在枯关有遮风避雨之所,还能读书识字。
而她以为玉哥儿离开她会更好,可他却变成如今这样。
翠辛贞想起在千钧一发之间,他将自己护在怀中才受伤昏迷至今,鼻尖无端陡然一酸,忍不住弯身伏在他身边轻声抽泣。
不知是她哭得过于伤情,她隐约感觉发髻被很轻地抚摸着。
“玉哥儿!”她欣喜抬起哭红的脸,以为是他醒了。
可当看见少年仍旧安静躺着,那仿佛只是错觉。
她手指抵着唇,强忍着呜咽声,眼底的泪珠便簌簌滚落,又无声哭了许久。
直到外面传来五弟的动静。
她卷起袖子擦去脸上泪,红着眼眶起身出去。
开门便见五弟带着弟弟妹妹在院子里。
翠辛贞嗓音沙哑:“你们怎么来了?”
五弟语气怪异道:“六弟和七妹听说拥玉京受伤,非要过来看他,我没办法便带他们过来了。”
六弟接话:“二姐,听说二姐夫受伤,我和妹妹过来看看他好些没有。”
每听一句二姐夫,他头皮发麻,出声纠正:“什么二姐夫,方才还与你说过了,那小毒物不是二姐夫。”
“可,二姐不是已经嫁人了?我看他就是二姐夫啊。”六弟茫然不久前刚见过,也没见人否认。
五弟听得直道:“都说了那不是,哥哥难道还要骗你们不成?要知此人坏得出奇。”
七妹也在旁边道:“五哥,那就是二姐夫。”
五弟险些气得倒仰。
三人争论不休,翠辛贞想起榻上还昏迷的少年,眼眶里似乎要涌出温热的液体,提不起半分情绪,还是浑浑噩噩地出声抑制他们。
“五弟,六弟,七妹别说了。”
几人察觉她神情不对,都乖乖不言。
五弟被两人气得不轻,让他们去旁边坐,以为她是在担忧拥玉京,道:“二姐别担心,他死不了的。”
翠辛贞不想让人担心,低落垂睫,勉强维持情绪,“嗯。”
五弟又问起弟弟妹妹怎么会在拥玉京的人手中,他过去时正好见那人在教弟弟妹妹,还以为是好心人。
岂知一问,竟然是拥玉京的人,在路上问过弟弟妹妹后,他才发现拥玉京早就年前就将人带走。
他想起偏向拥玉京的弟弟妹妹,愤然向她说:“怪道不得,我说好端端的那大老爷的去向不知所踪,就连遣散的仆役也没有任何消息,原来的这小子安排的。”
这几个月他愣是半点没有弟弟妹妹的消息,原来是早就被抹去行踪,人在拥玉京手中。
“我就应该早些想到,他既然查出来我当时在路上的无奈之举,弟弟妹妹自然也能查出来。”五弟道,“他这是将人都攥在手心里想以此胁迫你听话,甚至还收买了弟弟妹妹,你也不是没听见他们竟然唤他什么,姐夫?”
“好生有心机,好生歹毒之人。”
他连声重感慨,言辞好犀利,“反正弟弟妹妹也找到了,我们今日就一起离开,他如今昏迷不醒,正是我们离开的好时机。”
翠辛贞轻声道:“我们不走。”
“不走?你当真被这小子裹挟?”五弟大骇问。
“二姐你莫不是还在担心他?我方才听城主大人称他为发运使大人,应当就是不久前听说要来枯关的那位都大发运使,他这样的官自然有人照顾安危,不会有事,倒是我们得快些离开,不要再被他抓了。”
翠辛贞摇头,问道:“你在衙门里过得可还好?”
翠有志没想到她毫无预兆问起这句话,一怔后点头:“还好吧。”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在境城的官府里过得的确好,甚至只用了短短十来日,便晋升至官差头儿,现在更是能深受境城府主的信赖,被遣派来枯关抓捕逃犯。
若他抓捕到朝廷逃犯,回到境城必定会被大肆嘉奖,还能提升官阶,看似前途斐然,但谁知拥玉京这等危险歹毒之人到时会不会杀他。
“但这也不能抵他的歹毒,谁知是不是想以此来胁迫你留下。”五弟道。
翠辛贞摇头:“他答应要放手。”
“他……”五弟正欲再说他几句坏话,听见后边的话顷刻止住。
“你说他走了,放过你?”
翠辛贞微颔首:“嗯。”
五弟不信,道:“我怎么觉得不像,他这个关头忽然受伤,指不定是故意的。”
“五弟。”翠辛贞不赞同他胡乱揣测,想起还躺在屋内的少年,眼泪便止不住:“事发突然,也非是他能预料之事。”
五弟说不出话,毕竟他会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抓捕逃犯。
他不禁怀疑当真是自己猜错了?
翠辛贞替拥玉京解释:“玉哥儿他从来没有坏心思,六弟七妹他找到后安置在枯关读书,连你在境城坐衙役,也是他安排的,这段时日他也没有限制过我行动。”
“日后。”她咬咬唇,轻声说:“别再说玉哥儿歹毒有心机,他不是那种人。”
五弟其实想一想,若没有拥玉京,六弟和七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
无论拥玉京对他做过什么,但弟弟妹妹却没有受到半分伤害,甚至还有书读。
反正现在人现在身死不明地躺在屋内,他说这些反倒显得无情无义。
他咽下满口的坏话,叹道:“罢了,先不聊他,我们姐弟妹四人总算重聚,先坐着说会话罢。”
翠辛贞没有拒绝,随他出来坐在院中。
兄弟姐妹四人十几年没有团聚在一起,最初虽然生疏,但翠辛贞性子柔软,再兼之天生血缘相连的本能,很快少了隔阂。
无人察觉屋内窗扉上有道模糊的人影。
本应该在昏迷中的少年面色苍白地靠在窗扉旁,听着外面的声音,唇角轻扬。
翠有志所忧没错,哪怕一月过去,他也放不了手。
这一月不过是他想试一试,她可会对他心动,既然一个月不够她心动,他也依旧不会放手。
贞娘在意他,舍不得他去死,很早之前他便发现了,凡是涉及他的身死,她都会像兔子护着种在地里的胡萝卜,生怕被人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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