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陪她一起看雨,笑道:“那时我们的家还漏雨,每年也还要上屋顶翻瓦添草堵住豁口。”


    翠辛贞是念旧的人,提起昔日的事神情便柔和,回声也温柔:“还记得那时候你最讨厌下雨了。”


    “不是讨厌下雨。”拥玉京道。


    翠辛贞不解看向他,她记得在云水乡他每到雨季还有下雪日都怏怏恹恹的,那时她时常担忧他是不是生病了。


    拥玉京说:“我讨厌下雨的水浸入屋内,你会冒雨上屋顶挑动瓦,而我太小了,无法替你去,我只能在下面看着,所以我不是讨厌下雨,而是讨厌年幼无力的我。”


    平淡的话落入她耳中,足足怔愣好几息,她才从他直视的眼中强作镇定,却难掩眉宇间的张皇转头去看外面的雨。


    “玉哥儿那时是生得矮小,后来就窜个子了。”她气息不平,结巴说完。


    拥玉京颔首。他是早产,那时因为早产身体比旁人弱,所以靠着记忆里的知识勤练身体,后来身量才追上来,甚至远超同龄人


    如今他才十七岁,便比那些已经弱冠的青年高出半个头


    那时他以为自己只是想快些长大,好为她分担,后来才知道他是不想被她当成没长大的孩子,更想站在她身边被人一眼误以为是少年夫妻,也想将她抱在怀中,拢成柔软的一团,独他一人占有。


    这些话他没有与她说,只与她说起在两人这些年。


    聊着昔日,翠辛贞神情越发柔和,好似回到在云水乡的日子。


    只是终究还是不一样。


    窗外的雨变小,瓦檐上的雨珠落得渐慢。


    翠辛贞一壁与他说着往日,一壁怅然不知怎么开口说另一件事。


    一月之期还有几日就到了,这段时日过得很快,快得她没有反应过来算一算日子,就已经只剩下这几日。


    她今日心中如雨般潮闷。


    “贞娘。”


    在她想如何开口时,身边的少年伸出手接外面的小雨,雨水在形状姣好的指尖凝结成水珠,随着砸入石板,他清润的嗓音传来。


    “一月之期到了。”


    翠辛贞的视线从他秀长漂亮的指尖移开,落在他神容平静的脸上,喉咙像是堵了一团棉,闷出很轻的:“嗯。”


    又觉得语气似乎太古怪,她再开口:“之前说的话是真的吗?”


    拥玉京回头连问都没问,直接说真。


    翠辛贞动了动唇,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有些恍神地再重复:“我问的是你说的一月为期。”


    他微歪头,笑道:“贞娘觉得太短了?”


    翠辛贞摇头:“……不是。”


    她还想问五弟,但想起每次问,他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会捧起她的脸含住她的唇亲得她说不出话,偶尔再过分些,不是乳儿遭殃,就是另一处被弄合不上。


    所以她最后什么也问不到,也不敢问。


    现在她只是想到张开唇,便不知所措地察觉身子发软,有些坐不住地偷偷合拢双膝,尽量坐得端庄看不出什么。


    窗外小雨漫漫,风吹过,带外面的雨落在脸上,泛着夏热的湿气。


    拥玉京目光从外面的雨中,转落在她因热生红的脸颊,手回接雨的手,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干。


    她见此,匆忙移开眼,攥着膝上裙裾的双手因心热而打颤。


    她脑袋很乱,不知道是在紧张,还是不敢面对刚才想到的事,总之很慌。


    怎么能回想到便有这种反应?


    她不应该的。


    这种羞耻让她眼尾泛红,在要因为愧疚涌出热泪之际,双脸被捧正。


    她蓦然清醒,上撩的长睫又直又黑,沾点湿润,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他看着她,温柔擦拭她的眼角,“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骗你,你若是想走,我会放你走。”


    翠辛贞没想到他竟真的同意,心中一紧,又生怕被他瞧出来什么,“好。”


    她应完,又回头看雨。


    拥玉京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唇角笑弧上扬,眼中无笑。


    他无法阻止她不去想旁人,哪怕这段时日将她强留在身边,她看似不问,实则心中仍旧想着旁人。


    雨停了,外面躲雨的客人离去。


    拥玉京道:“今天刚遇事,先关一日铺子,我带你去见人。”


    翠辛贞如今惦记五弟安危,一日见不到五弟,便害怕玉哥儿可能将人已经杀了,很难提起高兴,还是颔首同意。


    “好。”


    不知少年要带她去什么地方,翠辛贞随行在街道,再步入一道巷子。


    巷子狭窄,地上坑中还有积水,翠辛贞提着裙摆避开水坑,两人站在一处宅院前。


    拥玉京牵着她空闲的手,“你都不问我去哪了吗?”


    翠辛贞抬眸见他额间有水珠,取出一张帕子递给他。


    “给我的?”他用帕子擦雨水。


    翠辛贞颔首,“有几滴雨水。”


    虽然两人之间不再似以往自然,但他答应要放她走。


    拥玉京莞尔,没用帕子擦水,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两人来到一处宅院。


    她还没走进去,便见院中立着两道陌生的纤瘦背影,背对着她正捧着书随夫子模样的人念书。


    翠辛贞站在不远处,看着里面的人,辨别后才认出来似乎是拥玉京在临江府的同窗好友。


    她记得是叫……纪修竹?


    翠辛贞侧头不解看向身边的拥玉京。


    他噙笑:“贞娘进去便知了。”


    翠辛贞虽不解,还是随他上前。


    而当迈步进门槛,屋内的纪修竹听见动静,抬头看着两人,“逢桢,你可算是来了,俩人今日还在问几时能见到你呢。”


    纪修竹低头对面前读书的两人笑道:“这不就来了。”


    那两人回头,四双眼齐落在翠辛贞身上。


    翠辛贞认不得两人,但被看得站在原地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尤其是那两位看起来瘦弱的小少年,身上没多少肉,脸颊清瘦,倒是一双黑漆漆的眼怯怯地望着她。


    正当她以为自己打扰到两人了,其中一个少年忽然张嘴唤了一声。


    “……二姐。”


    ……


    翠辛贞离开枯关时才十四岁,六弟和七妹一个刚学会走路喊人,一个才刚记事,两个也都是她教的,但那时两人太小。


    尽管五弟经常与她说起弟弟妹妹的模样,但实则十三年过去,早就大变样子,两人站在面前,她反倒没认出来。


    六弟贸然一声,她茫然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


    “贞娘,你不是一直在找弟弟妹妹吗,他们就在这里呢。”拥玉京看着院中的两人,语气平静。


    翠辛贞有些不敢信:“这是六弟和七妹?”


    拥玉京向院中拘谨的两人淡声招手:“来认一认。”


    两人似乎很听他话,闻言蹑手蹑脚地站在翠辛贞面前:“二姐。”


    见哥哥喊人,七妹也唤了一声,陌生的眼神怯怯的。


    翠辛贞脑袋发蒙,看着找了几年都没能找到的弟弟妹妹,忽然就这样站在眼前。


    能瞧出来兄妹俩受了很多苦,明明是与玉哥儿同岁,却生得要瘦弱得多,方才站在院中她只见背影,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孩。


    现在仔细打量,依稀还是能从相似的眉眼间认出六弟年幼时模样,就连七妹也好认,与娘活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喉咙干涩,问道:“叫什么名字?”


    六弟道:“我叫翠有才,七妹叫翠辛云。”


    是了,七妹的名字是她当年起的。


    翠辛贞眼眶一酸,又问他们几句家中的事,七妹胆小紧贴着哥哥,全是由六弟一人说。


    很多事做不得伪装,这就是她的弟弟妹妹们。


    虽然陌生,但不妨碍血缘间天生的熟悉,她哽咽,欲将两人抱在怀中,腰便被人一臂勾住。


    她眸中还含泪,不解看向高出一个头的少年。


    拥玉京微笑中含有幽怨:“贞娘,他已经长大,不可随意去抱。”


    对,险些忘记,六弟和玉哥儿的年岁差不多,她不能再将他当成年幼的孩童对待。


    她轻拍少年横在腰间的手:“玉哥儿你也放开,我不抱。”


    拥玉京松开手,这次翠辛贞不敢再去抱弟弟妹妹,回头看向他们。


    纪修竹道:“既是姐弟二人相见,我也不便打扰。”


    “逢桢,我们去外边等。”他看向好友。


    拥玉京颔首,随他出去,将院子留给三人。


    翠辛贞眼眶泛红地看着弟弟妹妹,问起他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六弟向她说起这两年的经历。


    与五弟说得大差不差,出了大莲山当时年幼的七妹险些饿死,遇上好心的老爷收幼仆,五哥便让他们卖身进去求口饱饭,谁知后来老爷家中事变,要遣散仆人。


    他们走投无路之际被人接走,然后一直住在这院子里读书,而刚才所见的纪修竹则是几月前过来的,起初他们以为是纪修竹救的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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