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辛贞没有抬头,恨不得将脸埋进碗中般摇了摇:“……不用。”
他没说什么,温声道:“那我先出门了。”
未了,他又轻声唤了句‘贞娘’才起身离开。
翠辛贞没听清他后面的称呼,察觉他要走,抬起头望着他的背影悄然松一口气。
听见身后传来的松懈声,拥玉京行向门口的步伐一顿,继而再平静的继续出门。
坐上去往纪府的马车,他脸上已然无笑。
他怎会不知,她对他这个世间和她最亲近的人有了疏离心,还以此警示他不要越界。
可父死子继,兄死弟及,天下之通义也,他和她是如今这个世上最亲密无间关系,他对她怎么会算是越界?
但是他知道贞娘一时无法接受,所以愿意与她保持觉得最舒适的相处距离,等时日久了,她便就会习惯。
他不是死人,可以慢慢等,有的是时间能慢慢侵占她心。
要慢慢等,不能急。
贞娘胆小,他不能逼急了她。
他撩起身后的帘子,一眼不错地盯着越来越远的院子,舌尖似泛出一点甜,眼里的笑意渐浓。
贞娘,我有很多年可以等,真的。
马车停在纪府门前,纪修竹提前有吩咐,便让人将他带去书房。
他拿着册子过来,正见仙姿玉色的少年立在青山绿水的大画卷之下,犹一道被篆刻入画中的风景般,眼里面闪过惊艳。
“逢桢今日气色看着比往日要有几分春色,可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拥玉京不置可否,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画册上。
纪修竹递去:“你的要求有些猎奇,我翻遍了也没有,便让人为你画了,你瞧瞧怎么样,是你喜欢看的吗?”
拥玉京接过册子翻开一页。
只见画册上形线流畅,女身丰腴,男身修长,尽管面被轻纱覆盖看不清,却正好多几分神秘香艳。
他抬手抚过画册上的女人,丰云慾挺,令他想起翠辛贞。
“多谢,我很喜欢。”
“小事罢了,只是你怎么忽然想要看着东西?”纪修竹在旁边见他似乎满意,上前一步要与他一起看时,却见他蓦然合上。
纪修竹被他狗护食般的动作惊得下意识抬眼:“怎、怎么?”
“无事。”拥玉京收好画册,平声回他之前的话:“食之序,欲之界,乃大道自然法则,我一直对此不太了解,便想闲暇时看些。”
“原来是如此。”纪修竹想到底是年满十六的少年,虽然一心在诗文上,但家中只有一位嫂嫂,也应该了解。
书院不允许学子看伤风败俗的画册,所以书院的书阁没有,而外面倒是有卖,但画面粗俗粗糙,他想要画得美的孤本也好似正常。
“马上要科考了,你可不要因此沉沦,荒废学业。”纪修竹不放心提醒。
少年实在年轻,万一沾上色慾,他犹恐会就此堕落,如今他和拥玉京可是绑在同一条船上的,他若是堕落了,他日后每走一步,可谓是难上加难。
“不会。”拥玉京恢复昔日平淡,回他担忧。
“行。”纪修竹点头,道:“对了,段云在狱中花钱买通狱卒,似乎想见你。”
他与段云没任何关系,但拥玉京家中嫂子却和香娘相熟,两人间也有往来,想来应当是想托拥玉京去向平陵君说情。
“嗯,我知。”拥玉京在来的路上便遇见过带话的狱卒。
现在他还没打算见段云。
至少要过几日。
纪修竹对段云的事无分毫兴趣,见他今日过来得早,兴致勃勃提议:“你难得过来一趟,可要去园中和我商议商货定价之事?”
拥玉京回头望着外面艳阳。
这个时辰寡嫂一般已经去了春生。
他回头眉眼柔和地应下:“好。”
“这边请。”
两人去往园中商议正事,在家中的翠辛贞坐立难安。
从他走后,她便反复想着清晨。
少年一言一行与之前无二,似乎想维持昔日关系,但她却做不到什么也没发生。
昨日的事与她来说宛如噩梦,羞愧得她没脸面再留下去。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离开。
既然要走,铺子里面还有许多事也要安排好,她想着拥玉京如今马上要春闱,不能让别的事扰乱心神,便先去铺子里安排后续一应事宜。
春生自从聘了管事又招了几位工人,人虽多,倒是忙得过来。
小桃见她这个时辰出现在铺子里,欣然上前:“翠姐姐,您来了。”
翠辛贞点了点下颌,随她往楼上走,再问起管事。
“木姐姐就在楼上忙呢。”小桃答道。
翠辛贞道:“好,小桃你去将铺子里往日的账单也一道拿过来。”
小桃不疑,‘哎’了声赶忙转身去拿。
新招的管事姓木,是位四十几的妇人,不仅能力极为出众,还会手语。
木管事见她从外面进来,忙放下手中的账本,迎上前去倒茶:“夫人来了。”
外面有些热,翠辛贞用帕子擦着额间的细汗,温声道:“没事,我不渴,坐罢。”
“是。”木管事想要让出案前的主位:“夫人坐这儿,对面有风,凉快些。”
翠辛贞摇头,“无碍,你坐便是,我坐此处也凉快。”
话毕,她坐上木杌,藕荷色绫子裙裾长垂盖过鞋尖,轻声问起木管事近日可习惯。
木管事回:“一切都很习惯,多谢夫人关心。”
春生铺子里日常开销与流水都大,虽然比其他铺子要累,但工钱待遇极好,东家也温柔大方,木管事对此毫无怨言。
翠辛贞闻她回话中全是感激,心中放心,待小桃拿来铺子里的账本,还有原本她为春生规划往后如何经营的册子,她近前交给木管事。
木管事当她有吩咐,仔细听着。
翠辛贞还没说完,木管事便忍不住问:“夫人近日是有事要离开一阵吗?”
说得太仔细了,连春节几时给工人放假、如何分成、节日推新等事都由大到小,事无巨细地安排得妥帖,给人一种她似乎不会再回来的错觉。
翠辛贞垂下的睫尾末端沾晕的夏曦如霞开,眉目温软娴静,翻开一页,没有反驳地回:“嗯,等玉哥儿入京赴考后,我便打算回老家云水乡。”
木管事闻言心中一惊:“夫人怎么忽然要走?”
在她看来临江府比云水乡好上不知多少,且看春生在临江府生意如此好,还有要扩开之意,怎么在这个时候决定回云水乡这个穷乡僻野?
翠辛贞温声细语道:“我只是在他学业繁重时帮帮忙,如今他业已快成材,不必再需要我,而有木管事照看铺子,如今我很放心,便想回去为亡夫守墓。”
木管事听她提起要为亡夫守墓,神情一时怪异。
她至今可还记得自己是如何被拥解元看中,提拔成春生管事的,第一条便是要记下夫人身边的人,然后打听清楚,如若有品行不端者,记下告知拥解元。
还感慨从未见过有如此体贴的小叔,没想到这会儿夫人说要回去为亡夫守墓。
木管事不禁劝道:“春生刚开业不到半年,且拥解元这几年正是需要夫人之时,夫人何不再待几年?”
翠辛贞摇摇头,黯然想起昨日。
她家小叔虽然自幼带大的,一直以来都情同姐弟、神似母子,但到底没有血缘关系,如今他成了青春正好的少年郎,她似乎不应该在小叔这般大了,还留在他身边。
更不应该去与什么人结交,害得他喝下什么药,被她握在手中。
如今严于律己的小叔为了昨夜,似乎打算对她负责,连称呼都改了,她不想让他日后背负骂名,而她也不想好端端的叔嫂,变成别人饭后谈资。
她不能再待在他身边。
木管事见她不知因何去意已决,也劝不住,便听她继续吩咐,暗忖拥解元怎么也会忽然同意夫人走。
屋内翠辛贞有条不紊说着春生的今后,如春风般的细语不高不低,温软妥帖地慢慢传出门外,落进入的耳中舒服得让人不自觉心生放松。
小桃却有些不敢抬头。
而秀骨清像的少年面无表情在门前已经站定许久,听见屋内的对话,平静得似乎并无任何反应,攥在手心的纸却似要被戳破。
就在小桃以为主子会推门而入时,忽然听见一声带着不易察觉冷意的轻笑。
拥玉京眼中毫无半分笑意地转身吩咐,“等嫂嫂出来了,别告诉她我来过。”
他的声音轻得仿佛在熙熙攘攘的热闹中被吹散去。
小桃:“是。”
拥玉京没有打扰屋内的人,吩咐完便走下阁楼。
小桃看着他离开,忍不住回头看屋内还在与人说铺子的翠辛贞,想不明白好端端的,夫人今日怎么毫无预兆的说要走?
今日拥玉京去书院,是为了告假,原是懂她此时想要回去的心,愿意陪她回去一趟。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