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辛贞下意识唤住他:“玉哥儿,等等。”
他止步回头,神情勉强,连话都似乎不愿说,修长的指尖慢慢比划。
嫂嫂,还有事?
翠辛贞咬唇:“玉哥儿,之前我留在你这里的那张和离书还在吗?”
黑夜似因这句话而蓦然静了几分,随后她好似听见外面的夜蝉无端叫起来,扰得她耳朵嗡嗡不清,依稀看见他顿了许久,然后才抬起手,动作温柔地比划。
他说:还在,怎么忽然问起?
也并非是忽然问起,她最近这几日一直在想这张和离书是亡夫代她签的名,做不得数,应当早日毁了,谁知就先发生昨日这种事。
她想拿在自己手中撕毁才放心。
但眼下她问起和离书,他却毫无要给之意,翠辛贞不好直言要回,暗自斟酌一两句话,再婉言道:“玉哥儿,其实这几日,我一直都会梦见你兄长了。”
拥玉京听她提起兄长,沉默须臾再心平气和地转动黑眼珠儿,情绪难辨地望着她:“昨夜嫂嫂是梦见兄长后悔当初写下和离书,现在是想收回去吗?”
他一语道出堪称荒唐的梦,翠辛贞垂睫,轻声道:“……嗯。”
“那嫂嫂梦中的兄长如何与你说的?可以与我说说吗?我还从未梦见过他。”他矜持扬起唇弧,含笑的眼神中没有笑意。
梦只是假借的引子,翠辛贞一时编不出来梦里的话。
她羞垂下卷浓的乌黑长睫,因清楚自己在撒谎,一双如秋水般的杏眸轻颤,白皙双颊也飘忽出一点轻薄的红,含糊着,显得明显紧张。
“记不清了,我也觉得和离书应该还与我,近日也一直在忙,没能回去看他,正好我想找个时辰回去,顺便去官府将这张和离书消除了。”
虽然和离书不是她签的字,但当初叔伯们为了家产,还是将她从族谱上消去名字,同时也登报官府文书,但只要她拿着和离书去官府证明她根本不识字,就能将消了这张假和离书。
所以现在她想要拿回当年存放在小叔手中的和离书,便对亡夫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既不伤叔嫂两人多年来的情分,又能拿回那张和离书。
可她一贯老实,不擅长说谎,凡是想掩盖事实便会因为心虚而讲话磕磕绊绊,连背脊也会无意识往下弯折,企图找到什么话来掩过。
骗子。
拥玉京眼中的笑意最后敛去,平声回:“和离书我一时忘记放在什么地方了。”
“怎会记不得?”翠辛贞闻言倏然抬头看他。
小叔自幼凡是过目不忘,记忆超群,怎会记不得和离书在什么地方?她下意识不信。
面对她秀眸中的怀疑,拥玉京神态自然,敛下长睫平静道:“嗯,当年你怕看见难受,让我代为保管,我便一直锁在匣子中以防被你瞧见伤心,但是去年我们从云水乡搬来临江府,那巴掌大的匣子便不知放去了何处,若是现在要,恐怕还得找一找。”
一听他将前因后果说得仔细,也没说不会给,翠辛贞那颗险些以为他不给的心重新落回原位。
拥玉京见她缓松一口气,明白她在想什么,没有戳破。
他重新在脸上戴好微笑,细语道:“我知你想念兄长,我亦如此,等我找到和离书,过几日我再陪你回去一趟,你一人我不放心。”
翠辛贞欲言又止。
他忽然起身上前一步,屈膝跪地低头稽首。
翠辛贞眉心一跳,下意识上前扶他。
而他却宛如克己守礼将要向长辈行认错之礼,没有起身,而是道:“嫂嫂,我知道你在介意白日的事,其实可直言与我说的,而不是夜里不用饭来惩罚我。”
翠辛贞扶他的动作停下,因为他说的没错,她是介意之前的事,但她绝不是用不吃饭来惩罚他。
“不是的玉哥儿,我没有。”
他抬起磕红的头,一双眼黑得摄魂,直攥住真实的她:“那为何你会无缘故如此拒绝我?”
翠辛贞回不上他的话,站在原地,轻咬着唇瓣。
拥玉京冷看着她,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无法容忍,她因为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兄长选择骗他,甚至还想要回和离书销毁。
那一刻他很想抬起她的脸庞,要她忘记早就已经死去多年的人,眼里只容得下一人。
他却不能。
因为那本就是她曾经的夫婿,他与她最深刻的关联,所以她要去看望兄长,也是一件理所应当之事。
而他,什么也不是。
他道:“你若只想当我嫂嫂,我会听你的,您知道的,您是我唯一的、最亲近的亲人,是母亲、是阿姐一般的人,不要因为白日的事,而选择疏离我,拒绝我好吗?”
一番动作发乎情,止于礼,态度恭敬得如往常没什么不同,甚至更为尊敬。
翠辛贞下意识忘记白日的事,将他敬重的话听进去了。
她最终点头:“好。”
到底那是小叔子的亲兄长,翠辛贞想他或许也想回去,只是她回去后便不想再回来了。
她上前将他扶起来,他也一如往常,起身后便从她身边离去,温声嘱咐:“天色不早了,那我先出去了。”
“嗯。”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你早些休息。”
他唇角笑意难以维持,下垂后又缓缓上扬出微笑,似乎并不介意被她赶走,转身行出屋内。
翠辛贞看着他离开,下意识站起身,走到门口。
她看见他独自在堂屋中,安静倒掉那些做好后,一口没吃的饭菜,背影孤独阴郁。
直到他收拾完桌上冷却的饭菜,熄灭堂屋的灯,踏着黑暗慢慢走进房中,她才折身回去。
关上房门。
翠辛贞坐在榻上,肩上披着雪白外衣,双手攥着逶坠于地的裙裾,想起方才他说的话,丰韵面上的自责如潮般蔓延。
玉哥儿是她看着长大的,最是恪守不渝,将纲常伦理谨记于心,这些年从未冒犯过,或许只是因为白日的事,让他生出责任感,所以才会改换称呼。
他应该还是诚心将她当成嫂嫂、阿姐、母亲,世上最亲近的人。
翠辛贞心中越发愧疚,但又无法再像往常那样对他。
她想,或许,她应该离开的。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不知道怎么回事,十几个小时了,没审核员审核,还在审核中,不知道啥时候出来,呜呜呜。掉落20个红包
第49章
……
这边的翠辛贞想了一夜难眠, 等天边泛白才起身。
不想天还没亮,外面便有人。
“热水已经好了,帕子在盆旁。”
少年似猜到她这个时候会出来, 提早准备好了一切, 贴心的连洗漱的杯具里都盛满了水,洁牙的软刷放在旁边, 眼含柔情地看着她。
翠辛贞见他似乎也一夜没睡, 下意识心疼上前, 刚站在他面前便忽然想起,不能再如之前那般捧他脸看脸色。
她面上露出伤情, 旋身停在铜盆前,语气一如往常温柔:“多谢玉哥儿。”
拥玉京抬头抚摸差点被她触碰的脸, 听着她的道谢,唇角扬起的弧度似戴了张温润含笑的面具。
“嫂嫂,您先洗漱, 我去做早膳。”
“嗯。”
少年走后,翠辛贞秀眉轻颦地站在铜盆旁掬水洗面,还在想着昨夜的事。
其实她一夜没睡,只躺了片刻就起身,还是觉得不应该留在这里。
从屋内出来,饭菜早已经摆放在桌上, 少年则如往常那般端坐等她。
见她站在门前,他玉润般的脸上扬起比往日柔情的浅笑, 起身拉开身旁的凳子。
家中一直就两人, 向来不分主次,叔嫂两都习惯齐肩坐一起。
翠辛贞瞧了眼他拉开的椅子,上前没有谢绝他的好意, 但却在坐下后悄然带着椅子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搬去了另一头。
拥玉京站在原地默不作声看着,对她避如蛇蝎的动作没有说什么,眼中的柔情已沉落几分。
他坐下后也不曾拉动椅子朝她再靠去,而是先为她舀粥。
昔日里两人会温馨讲话,今日却异常安静。
翠辛贞知道他心中难受,她亦如此,昨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她想了一夜,实在无法接受再与一手养大的孩子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般同住一个屋檐。
若不是今日有话要与他说,她也不会坐在这里。
在少年舀好粥放在桌上,正欲推来时,翠辛贞柔声开口讲话:“玉哥儿,你自己用饭吧,我自己来。”
碗底推出的摩擦一停,继而搭在碗身的指腹抬起,他语气平静:“好。”
翠辛贞重新又舀一勺。
夏晨清光,炎风徐来。
马车在门外候着,铺子距家不远,素日两人都是从铺子走回来的,马车是拥玉京去书院,或是她去段府时坐。
拥玉京要去纪府,用完饭顺问她:“一会可要与我一道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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