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又长高不少,俯身低头温声在她耳畔道:“今日去找大夫问针灸的事,所以回来得晚了些,让嫂嫂担忧了,下次不会再回来这般晚了。”


    他为了治疗她的耳朵,每日都会读医术、向大夫请教,这些从不避讳她。


    他想要她知道。


    翠辛贞果然更怜他,用手拢起他的湿发能拧出水,刚想说去屋里擦一擦,他便随后取下发簪,披着微潮的长发转身。


    他讨赏似的将脸颊贴在她的掌心上,抬起微翘的狐眼,直勾勾盯着她,没有说话却用眼神乞求她。


    嫂嫂帮我。


    少年妙年洁白,骨相诱美,打湿的眉眼更是清艳落拓,时常令她很难拒绝。


    翠辛贞欲笑应下,但手还没碰上他递来的帕子,无缘无故想起今日崔夫人说香娘的话。


    再下意识低头,发现少年的姿势心里没来由觉得似乎不合适。


    翠辛贞欲言又止。


    她一贯神情写在脸上,拥玉京看出她此刻神情有古怪,眼里轻晃笑意敛去,直言问:“嫂嫂怎么了?”


    翠辛贞收回接帕子的手,摇头说:“没事,就是想到锅里的汤快好了。”


    “玉哥儿,你先在屋里擦头发,别浸了寒气,”她拢过乌发的手在腰间的围裙上擦了擦,眉眼间依旧温柔:“我先过去瞧瞧汤。”


    拥玉京见她显然有心事,却不愿与他说,也没再追问,重新于唇角勾起微笑:“好。”


    翠辛贞走出门,他站在厅堂内没有动,湿发散披在后肩上,凝视她走出去的背影。


    他特意在外多淋雨,淋成这般模样,而方才她分明就是要帮他的,却犹豫,再拒绝。


    他漫不经心地擦着湿发,慢慢从与她刚才的对话,还有她神情里面找蛛丝马迹,最后发现没有什么能让她露出这种欲言又止的神情。


    是遇上什么事了,


    可他今日问过小桃,她今日与人交谈欢愉。


    他还漏了什么?


    他擦发的动作顿住,迈着悄无声息的步伐走出厅堂,站在厨屋外,透过窗扉敞出一条细细的缝隙往里面看。


    嫂嫂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娴静地坐在炉旁,正用扫舀汤入碗中,云鬓松松的青丝温柔垂落时,还用手轻轻拂去耳后。


    没什么不同。


    到底是为何会犹豫,再拒绝?


    屋内的翠辛贞舀完熬好的汤,仍旧觉得周围有幽怨的目光,无形而有质地萦绕在身上。


    她回头看,屋内又只有她一人。


    作者有话说:


    掉落20个红包


    第37章


    崔夫人窃语香娘的话, 翠辛贞感到别扭,那张花笺她有些不愿去。


    翌日清晨。


    天还下着雾茫茫的五月雨,她去铺子将帖子交给小桃帮忙寻个借口送还回去, 这才松口气。


    当她要回去时, 却见不远处站在屋檐下躲雨的丰腴孕妇,她身边还跟着相貌温和的男子。


    是香娘和陈宣。


    “段夫人, 陈夫子。”


    陈宣正在恼悔不应该来, 暗忖要劝堂姐回去, 冷不丁听见女人温软的声音传来。


    他抬头一看,目光便落在持伞走来的人身上。


    雨过有雾, 似是拨开雾气走来的女人发髻松挽,烟云紫春裳衬得面容格外柔和, 同色的两只耳珰如成熟的果子坠在腻颈旁边,随着她慢慢走近,在晨雾里一晃一荡, 犹如踏着温柔的春波。


    称不上绝色,却令人无端想起‘硕人其颀,衣锦褧衣’,修长丰腴,却有仪态端方。


    陈宣不自觉瞧失了神,还是香娘悄然用手肘轻击, 他才倏然发现人已经走到面前来了。


    “段夫人,你们怎么在这里?可是无伞?”


    翠辛贞见两人没伞, 以为是来避雨的, 过来时还好心从铺子里取来两把伞。


    一只沾染雾雨的柔荑递来青白色油纸伞,陈宣目光落在上边,耳畔一烫, 连忙双手接过:“多谢翠姑娘。”


    “不必言谢。”她莞尔时眉眼温柔若春。


    一旁的香娘怅郁见天上小雨道:“刚出来那会儿还没雨,在家中无事,便想着出来转一转,没想到竟然落雨了。”


    “原是如此。”翠辛贞想起清晨出来时天确实没下雨。


    雨多的季节,天本就反复无常。


    翠辛贞见瓦檐上有水滴,还有位孕妇,便邀两人进铺里躲雨。


    “打扰贞娘了。”香娘扶着腰,神情惭愧,“总想着马上要临盆,心中不安,实在是在家中闲不住,想着多出来走走也比闷在家中好。”


    翠辛贞在前面引路,温声柔情:“听说有身子的人不能总躺在榻上,是要适时走动。”


    香娘闻言乜旁边的堂弟:“瞧见没,你们又没生育过的男人什么也不懂,就知道让我整日在家中躺着,力气都要躺没了,到时候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陈宣垂头称是,也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话,还羞于方才盯着人瞧。


    好好的话交过去,变成了锯嘴葫芦只有嗡嗡声,这让患有耳疾的女人怎么听得见?


    香娘看得只想摇头。


    不明白素日里能言善道的堂弟,怎么在贞娘面前就这副模样?


    香娘心里恨铁不成钢,面上扯着袖子,无奈问道:“衣裳也湿了,不知贞娘,此地可有地方更衣?”


    翠辛贞见她身形虽然在孕中,但高矮与她相差不大,想起有宽衣在楼上,应当能将就穿,等衣裙烘干。


    “有,段夫人随我来。”


    一楼人多眼杂,在楼下换衣不便,翠辛贞让她身边随行的侍女小心扶着往楼上去。


    甫一上楼,她将人安顿在素日休憩的小榻上,旋身在木柜中取衣。


    香娘不便的重身子坐倚着,从后面瞧她身段。


    削肩,发乌颈细,腰细胯浑圆,体态得体,这样的年轻夫人身边竟无人追求,想来是她自己不愿。


    她心啧,待翠辛贞回身时与她闲聊。


    “说起来我也是才知道,原来宣弟以前是在你们村里教书呢,还教过贞娘家的小叔。”


    翠辛贞真挚道:“陈夫子是极好的先生,这些年我亦感激陈夫子对我家玉哥儿倾囊相授。”


    香娘似好声没好气道:“我倒是觉得是你家解元郎的确天资聪颖,瞧给贞娘做的这些东西,不比他这些个学问简单?这么多年了也没见娶个妻子归来。”


    翠辛贞安慰:“夫子人品贵重,应当快了。”


    香娘笑一笑,正要解衣换,忽地在身上一摸,“呀。”


    翠辛贞瞧去:“段夫人怎么了?”


    香娘脸颊微红道:“我东西好似丢了。”


    “什么东西,可要我让人替你去找?”翠辛贞问道。


    香娘就着有些湿气的衣裳,被身边的侍女鸳鸯扶起身道:“兜乳的,妊娠晚期时常会流出些,所以会随身带着免得弄湿衣裳,不好叫旁人去寻。”


    这……


    翠辛贞脸颊泛热,便道:“不如我帮你去寻。”


    香娘摇头,“你不知在哪儿,我自行带鸳鸯去,就在出门时的那辆马车里,里面有新裙,我顺道换了。”


    她既已安排妥当,翠辛贞也没挽留,欲送她下楼。


    香娘在她耳畔低声道:“不过这事不好叫宣弟知晓,你帮我挽留一二,我换好再过来。”


    妇人的私密事让男子知晓很难为情,翠辛贞便应下,将香娘送下楼。


    楼下的陈宣见她湿衣还没换下,上前问道:“怎么没换湿衣?”


    香娘面不改色道:“我东西好似忘记在马车内了,过去取。”


    陈宣闻言如释重负般作揖道:“什么东西,我去找。”


    香娘见他如此积极,险些当着翠辛贞的面对他翻出白眼来,扯着嘴皮笑道:“就是我出来时让鸳鸯带的东西,你又不知在哪儿,我自行过去取便成,你先在这里等我。”


    “带的什么……”陈宣不知她出门还让侍女带东西了,正要诧异问,一旁的翠辛贞委婉出言。


    “夫子楼上有温茶,可上楼稍等,段夫人去会儿便归。”


    她都如此说,陈宣虽不知什么东西需得堂姐亲自去取,倒是没再坚持,犹豫应下。


    香娘亲自去取东西,翠辛贞请陈宣上楼喝茶。


    这时小桃还送还帖子还没归来,两人坐在屋内相顾无言。


    虽然两人相识多年,却从未独处过,陈宣坐立难安。


    翠辛贞倒没觉得有何不自然,替他倒上茶水,温声道:“夫子喝些茶水,段夫人等下便会回来。”


    陈宣急忙摆手:“不必,不必,翠姑娘不必管我,我就这样坐着便好。”


    翠辛贞见他客气就没坚持,收敛双膝端坐,指尖搭在膝上,看着前方坐着端正的夫子问道:“此前听人说,夫子是家中有事,不知可还好?“


    提起此事,陈宣苦笑:“没什么大事。”


    就是他家老母亲为了让他回去,特意装病,而他也想母亲年事已高,这才离开王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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