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够,还有嫂嫂的耳,还有更多……更多。


    ……


    翠辛贞没想到他不开铺子则已,一开惊人。


    如他所言,新开铺子没几日,有了可流动的银钱,他算计着又盘下另外一处稍差的地段,又以同样的字号开了新铺。


    请了许多工人,说要炼糖。


    十一月到次年一月是甘蔗口感最好、最甜、最应季,趁着时辰正好,低价收购甘蔗能炼制出大量的糖。


    还在云水乡,翠辛贞就吃过他闲来无事炼制的糖,和寻常市面上的糖格外不同,细腻如颗粒状的粉,松散洁白,味极甜。


    没想到他也打算做来卖。


    所以一月两人忙极了,他既要在家中准备二月进临江书院时的入学考,还要抽空钻研医术,为她调理耳朵,还需去看炼糖的精度,时不时还会做些旁的东西。


    虽然他病好了,但因忙碌睡不好,梦魇多得有时从外边回来,发现他连午休也在她榻上,见他劳累成这样,她只觉得更心疼了。


    同月他十六的生辰也与这些事一起到了。


    雪停后正月底,花皂铺子已经走向稳定,另一边炼糖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翠辛贞知几年他没有过生辰的习惯,故而和往年一样不会特意为他操办。


    但她依旧在夜里为他做一碗长寿面。


    临江府的夜里总是黑不干净,今夜尤甚,正月的月亮高悬其上。


    拥玉京从房中出来,正见她发髻成盘,穿着件枣红色的曲裾裙,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放在桌上,站在屋里眉眼温婉地朝他招手。


    “玉哥儿,快过来。”


    不必看,便知面下又压着鸡蛋。


    因为今日是他生辰。


    寡嫂每年都会在今日为他准备这些,每年说的话也差不了多少,他甚至都似乎能接上她下一句话。


    拥玉京踱步至她身边,笑道:“这一年滚过,往后会越来越清清白白,圆圆满满。”


    正欲讲话的翠辛贞刚张着唇,转头惊诧地看着讲话的少年。


    少年从屋里澡身沐头过,披发后仅一支簪,露出的脸在清夜里显得极其秾美,弯着眼朝她笑后,微低又长高不少的身子,亲昵贴近她说起玩笑。


    “嫂嫂,今日是我生辰,不是应该先将鸡蛋从我身上滚过时再说吗?怎么又要省去?”


    枯关有种习俗,过生辰要将煮熟的鸡蛋往身上,尤其是额头、后背滚几圈,边滚还得念去晦的话。


    寓意把身上的病痛、霉运都滚走,祈愿在新的一岁里平平安安、无病无灾,然后再剥壳脱运,迎来好运。


    翠辛贞没想到他一向不过生辰,这次会说出这种请求,喜笑盈眼地‘哎’了声。


    “玉哥儿你等等。”


    她转身便朝着厨房跑去。


    等再回来时,她手里攥着一个鸡蛋,高高兴兴道:“玉哥儿快坐下,嫂嫂为你去灾。”


    拥玉京黑眼含愧地坐下,直勾勾盯着站在身前的女人。


    当年从中镇搬去云水乡,她曾想为他过生辰,但那时他反将自己锁在屋里,从此不愿再过生辰,所以她一次都没做过这些。


    如今想来这些年尽是遗憾。


    是他轻视了嫂嫂。


    不过,嫂嫂,日后不会了,每一年他都会记得,陪伴在你身边。


    他笑着朝她低头。


    翠辛贞将鸡蛋贴在他的额上,掌心带着微烫的蛋慢慢滚,温柔得像是在用手怜惜地爱抚。


    “滚滚灾,滚滚晦。”


    “涤尽尘厄,岁岁无殃。”


    “……”


    夜灯将她的慈悲照得极为柔软,念叨出的福词,令他想起祭台上祈福的神女,温言安抚,施予庇护。


    每当她的指尖滚过脸庞,他的胸口便满一分,直到她抚摸完他整张脸,他已满得难以喘息。


    “玉哥儿,好了。”翠辛贞觉得够了,欲敲碎鸡蛋去霉运。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阻止:“嫂嫂。”


    她温和转眼看去。


    少年眼底盈盈雾雾的,红的唇瓣似红梅般艳,握着她的手放露出肌肤的脖颈上,无害的神情近似乞求,又似在向她埋怨,


    “嫂嫂,我的身子你还没滚过,怎就想着要结束。”


    翠辛贞见他难得有几分孩子气,轻笑的眼中不见半分不耐,讲话也轻轻慢慢的,宽容地哄着他:“你也不是小孩,脸就够了。”


    在枯关只有未满十五的孩童才会这般做。


    她柔声说完欲抽手,少年却仍旧握着不放,深邃的眼看着她似有话要说,又羞耻于开口,怪极了。


    最终在他不说不松手的态度下,翠辛贞无法,只好让他转身趴在椅靠上。


    他旋身让出整个后背,低头将眼皮压在手背上,随着女人的手开始抚摸,脸上已经没了方才那番舒适,反而勾出几分冷笑。


    什么不是孩童只有脸就够了?


    还在中镇拥府时,分明每年兄长生辰,她都会让他趴在腿上,用煮熟的鸡蛋滚兄长的额、兄长的胸腹、兄长的后背……


    他甚至还记得她那时的神情,低垂的眉眼似被晨雾的金光破开,温柔脸庞透出艳润的红,羞赧地含着下巴,在滚完鸡蛋后低头亲兄长。


    那时她是那般的小心翼翼,满眼有情。


    怎么如今到他,却得一句不是小孩了?


    “玉哥儿,好了。”


    翠辛贞敲碎鸡蛋,去壳放进他碗中,见他还维持原状,一动不动的不知在想什么,又唤他两声。


    拥玉京颤去脸上冷淡,抬头冲她微笑弯唇。


    “嗯。”


    他上前与寡嫂同坐,像往常那般端起碗,慢慢吃下她准备的心意,被滚过的身子应该是满足的,可他却数次难以控制手去摸。


    还差一样啊,嫂嫂。


    -


    拥玉京生辰一过,二月的临江府不似天寒雪重的云水乡,正月初只下了一场小雪便停了,现在外面冰雪早就消融了,只剩下几分应季的春寒料峭。


    临江书院乃南朝最顶尖的学府之一,年年不知要出多少的进士,天南地北无一处没有从临江书院出来的大小官员,故而此地有许多<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子弟入读,今日开学,书院外奢华有标的马车络绎不绝。


    一辆质朴无奇的马车停在门外,一位素衣墨发的美貌少年从马车里走出,身颀长如竹,其容若有耀华,甫一下来便吸引不少人的瞩目。


    那少年唇红齿白,站在石板上与马车内的人谈话,温秀之气溢于眉目间,隔得近还能听见他含笑的温柔声调。


    “嫂嫂不必下来,只送我到这里便可,你一会儿不是要去春生铺里吗?不要因为我耽误了时辰。”


    翠辛贞还想陪他进书院,但刚撩开帘,少年便压住,不让她的脸露在外面,言辞温润。


    “嫂嫂,外面人多。”


    虽然他压遮及时,翠辛贞余光还是扫了一眼周围。


    真的好多人。


    近乎全是年龄相差不大的书生,她刚探出的头,又顷刻收回,坐得很端正:“……好。”


    拥玉京知晓她胆小,会畏惧男人太多,虽然她这些年一直有在外面做生意,但都是在与女人打交道,与男人能说上几句话的机会少之又少,所以本性难变,妇道还是近乎刻进骨子里了。


    不过他不觉寡嫂这般有什么不好,她本就无需与男人相处,日后他也会尽可能为她做出完整的送商货的一条线,届时她最后与陌生男人打交道的机会也会断掉。


    他会保护好她的。


    “嫂嫂,去吧,到铺子里找小桃,你与她的关系最好。”他最后嘱咐。


    店铺里的人大多是他聘请的,人品最贵重的便是小桃,只要她一去铺子里,小桃总是会体贴地跟在她身边,每日会将嫂嫂做了什么,与谁说了什么话,都会一字不落的告诉他。


    毕竟临安府不似中镇,更不似云水乡,而是大都城,热闹的同时人也乱得鱼<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混杂。


    他想,还是要有人跟着寡嫂,但又不让她发现他做的事令她无端担忧,所以就安排了小桃。


    嫂嫂身边有小桃,他很放心。


    翠辛贞正吩咐他快进书院去,忽然有位年轻书生模样的人跑来。


    那人还没开口,她便见小叔子不知为何忽然出言打断,“修竹。”


    纪修竹远远瞧见两人,猜想马车内的人是逢桢嫂嫂,正过来拜见人,谁知道还没开口,他就发现向来温和的少年漆黑的眼珠正盯着他,不见半分笑意。


    “抱歉,”拥玉京侧首看向旁边还不知发生什么的寡嫂,温声道:“嫂嫂,你先走,晚些时候我过来接你。”


    翠辛贞下意识颔首,少年便已经先替她放下了轿帘。


    马车刚滚动几下,她忍不住撩起窗帘,往外探头看去。


    见拥玉京已经在与陌生男人攀谈上,她最后又默默地摸着耳尖,长眉惆怅。


    是因为她耳朵不好吗?


    ……


    店铺刚开一个月不到,一切尚没走向正轨,翠辛贞不太放心,每日都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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