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玉京见她神色黯然的默默自责,将帕子掖入枕下,安慰道:“不是嫂嫂的错,是我自己没能照顾好自己。”


    往日这番懂事的话可能会让翠辛贞感到欣慰,可这次却无用,只有她自己知晓,当看见他满脸嫣红地倒在地上,浑身滚烫时她有多害怕。


    就似前几年那场险些夺走他性命的寒症。


    哪怕现在他已经醒来,也退烧了,她仍旧忘不掉几年前的那个冬夜。


    他险些因发烧而亡。


    “不,是怪我,连日赶路,没有让你休息好,连你在我身边发烧了也没有发现。”她以为他发烧是这几日赶路所致,娴柔的黛眉因自责而笼上惆怅。


    “若是我早些发现,你也不至于病成这样。”


    想到那时刚到新院他的脸色就已经很难看,虽然在笑,却是恹恹缺缺的没有精气神儿。


    那时她还只当做是赶路太急,殊不知他说不定已经快到极致。


    而她还要对他问东问西,没有半分发觉。


    是她对他的关心不够。


    翠辛贞一颗心揪成团,少年便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指腹轻捏,弯眼噙笑的眼神似还流淌着水,潮乎乎的。


    他慢慢道:“真不怪嫂嫂,是我自己身子弱。”


    无论他说什么,翠辛贞已经认定是自己的过错,满脸是任谁劝都无用的自责。


    “不,是我的错。”


    见她陷入自责,少年将病弱的脸搁置她的手心上,抬着卷浓的眼睫,深望着她道:“嫂嫂前头也不是没看见过我,我很好,真不是因为你,你若责怪自己,我也会责怪自己的,嫂嫂不舍得让我自责对吗?”


    少年耷拉着眼皮,唇却因高温退去后红得鲜艳,微颦的眉心,虚弱地向她表露出‘真正’的忧思。


    翠辛贞见不得他这般可怜,万分怜惜地抚摸他苍白的眉眼:“好好好,我们都没错。”


    他这才弯眼,放心低头埋在她掌心里。


    少年自幼沉稳有度,甚少如此黏人,唯有在病重时才似个依恋长辈的十五六岁孩子。


    翠辛贞怜心难止,心疼地抚摸他病弱的眉眼。


    女人带有薄茧的指腹温柔地轻抚在眉嵴,他极其舒适,难忍想要往她怀中挤的慾望,便用唇轻蹭她的掌心,咬住数次想要伸出来舔她的舌尖。


    隐蔽的行为过于亲密,且不正常,但他心悸难控,无法不去想在昏睡时,寡嫂就是用这双手抚摸的他。


    红肿胸珠似乎又在发烫、发痛,还有一丝痒意,尤其是刚抚1慰好的身子又失控地胀痛起来。


    他真的……好想要抬起身子,放在她的手上,求寡嫂安慰。


    他垂下眼帘,耳畔烧得泛起深红。


    察觉他的脸很红,翠辛贞下意识摸他的温度,确认是正常才松开手。


    她旋身低垂脖颈去端那只喝空的药碗,没看少年红着耳畔,迷离的下意识追着她的手而来。


    “大夫说你是太累导致的发烧,你刚喝完安神的药,现在先在房中好好休息,记得门窗一定要阖好,莫要让冬寒的风得了空子。”


    她絮叨的嘱咐细细柔软,像小雨落在身上,无一处不使人感到骨头发酥。


    拥玉京乖顺地侧身躺在枕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下意识回一句:“好。”


    翠辛贞眉目舒展,又连着嘱咐好几句,怕他觉得嘴碎烦人才端着药碗出门。


    屋内的拥玉京目光随她离去的背影而动,直到她行出屋内,身子仍然侧躺在榻上,很久也难以收回随女人一起出去的视线。


    药中有安神功效,他喝完理应阖眸修养,可他睁得眼珠生涩毫无困意,近似病态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依稀间,他听见寡嫂在外面踱步来去的声音。


    似乎是因为照顾他,她还没来得及收拾带来的行囊,现在才开始。


    声音远一阵,近一阵,催得人生出几分昏昏欲睡之感。


    拥玉京轻颤疲倦的眼皮,恹恹地想。


    闭上眼,还能醒吗?


    他又睁开了眼,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期间翠辛贞来过几次,每次都见他醒着。


    少年虽然脸色发白,但两眼有神,似乎很清醒,一副病也好了大半的模样。


    所以到了夜里,她又试过他额头的体温,见只有余热,便放心回房去了。


    照顾少年几个时辰,她也很倦,在新的寝屋内摆上眼熟的物件儿,烧水沐浴后便躺了上去。


    不全是荞麦壳碎的布枕里似乎填充了棉,很舒服,她枕在上头,心里想着拥玉京这场大病后,她要如何把他的身子补起来。


    柔风吹得窗牖上挂的风铃清泠作响,天由明而沉,赤红的夕阳洒在远天上似打泼的红墨,再陡然收光,从天心里晕开水墨似的黑,翠辛贞渐渐睡沉。


    当临安府的天彻底披上冬天的沉黑,没有点烛的房门被推开。


    黑暗里残存的弱光隐约勾勒出少年颀长的身影。


    他一步步徐趋至她的床边,垂眸看见她,眼里有浅笑。


    还在。


    与寡嫂分开后,他在房中哪怕已经困到极致,也依旧难以入睡,只要他稍闭上眼,便会想起此前听见的声音。


    那一声声‘殷奚’像是要将他的魂唤走。


    辗转反侧间,火烧身般的难忍让他急迫的,病态的想要见到她。


    唯有在她身边,他才不会被不安折磨。


    只是天已黑,寡嫂睡了。


    不忍打扰,他就如之前在云水乡那般,屈膝坐在她身边,在黑暗里盯着她。


    他听她在梦中偶尔发出的梦呓,听她翻身的动静,心中逐渐宁静,无困意,无不安。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他生来就应该陪在她左右的,不然天下人如此之多,为何唯独是他在她身边?


    嫂嫂。


    嫂嫂。


    他呢喃轻唤,随着每一声‘嫂嫂’,胸腔里的心跳在,嘭……


    嘭,嘭。


    心脏跳得比往日更快,更急。


    他愉悦地抬手按住胸口,感受身体还活着的滋味。


    随着夜深人静,翠辛贞梦见了拥玉京,半夜从梦中惊醒,却发现面前有个如夜鬼般的身影坐在她面前。


    她忙不迭起身点油灯:“玉哥儿,你怎么在这里?”


    烛光噗嗤一声,打在少年惨白的脸上,像是午夜里披着美艳少年皮的阴鬼。


    他似没想到她此时醒来,颤了颤失焦的眼,想要说些什么,眼珠陡然泛白,歪身往旁边倒去。


    倒在地上时,他看见寡嫂连衣裳都没披,秀容焦急,从榻上翻身下来,连木屐都来不及穿。


    那足白皙,弓弧美丽,似要踩上他的脸。


    他情不自禁扬起脸,倒在地上的身子隐约升起古怪的期待,随着她越来越近而兴奋得发抖。


    作者有话说:


    嫂嫂会不会拿脚踩我啊,啊啊啊啊,如果我昏倒了,她还会不会摸我?啊啊啊,踩,摸真是让人期待————掉落20个红包


    第30章


    “玉哥儿!”翠辛贞及时揽住他, 神色慌张地把他扶上床。


    少年只闭目须臾,又倏然睁开漆森森的眼,面庞微红, 瞳心涣散却又似个无事人般理智正常, 温润有度的从她榻上起身。


    “抱歉,打扰嫂嫂了。”


    翠辛贞按住他掀被的手, 眼眶泛红地看着他如今这副模样, 抖着嗓子发问:“玉哥儿, 你到底是怎么了?”


    再是迟钝,翠辛贞也发现他不只是简单生病,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晚睁眼醒来就看见他了。


    少年面对她满眼的担忧,从榻上跪坐起身, 俯下漂亮脆弱的脸庞,在烛灯下颧骨上的病红依稀晕到鬓角里去了,还温声解释为:“无事的, 嫂嫂别担心,我只是方才在夜憩时做梦了,所以过来想看嫂嫂睡没有。”


    “你梦见什么了?”她坐在他身边,双手捧起他病若桃花的脸。


    拥玉京摇头,不说是什么梦。


    少年将头从她手上抽离,起身下榻往房中走。


    翠辛贞实在不知道他是梦见了什么, 竟然教他大半夜坐在她的床前。


    他什么也不说,她便越发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她伸手拦在他的腰间:“玉哥儿, 之前我见你在念什么‘影戏’, 是梦见这个让你睡不着的吗?”


    少年长衣轻薄,她纤软的手臂横亘在腰间拦着,有一副他不说清楚, 不许他离开的决心。


    拥玉京钝垂眼睫看着腰间的手臂,听着她满口担忧地问他做什么梦,难得思绪很空地想。


    什么梦?


    从始至终都没闭眼睡,什么梦也没做。


    只是他也不知道怎么了,怕闭眼,怕做梦,唯有睁眼醒时看见她才觉得安心,所以他不觉得困。


    可他又清楚知道,再不入睡,他可能会死。


    他死了,只有他的嫂嫂怎么办啊。


    不想死。


    不想死。


    不想……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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