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寡嫂帮他取字,她也依旧会如常唤他‘玉哥儿’,不会有什么不同。


    在岑泊答应后,拥玉京转身回到翠辛贞面前,为她引荐。


    “嫂嫂,此乃我在贡院认识的同窗,岑泊,也是今年同榜举人。”


    翠辛贞一听也是举人,惊讶看向马车上的年轻人。


    岑泊连忙上前作揖:“岑泊见过逢……玉京嫂子。”


    见他穿着不俗,行为举止又文质彬彬,翠辛贞手里也紧张起来,“郎君不必多礼。”


    她都不知道今天会遇上岑郎君,早知她就多带些东西在身上,也好送人见面礼。


    拥玉京知她紧张,上前对岑泊言辞含歉道:“抱歉子博,我们这一两日要搬家,现在需得早日归家收拾东西,改日有空再聊。”


    岑泊问:“你们这是要搬哪去?”


    拥玉京道:“临江府。”


    岑泊闻言若有所思,“那倒是个好地方,可惜我不在那边,既然玉京要忙,我也有事,改日再畅聊。”


    翠辛贞将邀人回家用饭的话,登时又咽了回去。


    小叔子送走岑泊后,她松了口气。


    拥玉京回头,见她如释重负地抚胸,轻笑着上前,似乎有几分故意道:“嫂嫂明明很紧张,还想邀人归家,真是……”


    可爱。他弯眼笑,话没说全。


    翠辛贞当他调侃自己,没忍住嗔他一眼,“难得见你遇上同窗,我就想做得周全些。”


    她不习惯责备人,口吻很是温柔。


    拥玉京莞尔:“万一我们聊得不知时辰,晚上还得留宿人,我们搬家的事不仅得推迟,嫂嫂还得劳累为人做饭。”


    若是可以,他根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寡嫂的存在,也不想寡嫂因为他,而与旁人私谈甚欢,更不想让她知道,他的字。


    逢桢,没什么特殊的。


    只是不想让她知道而已。


    翠辛贞想也知道他是为她好,只是有些发愁自己这几十年改不掉的性子,日后会不会给他丢脸。


    拥玉京一眼看出她又在忧思,抬手轻捏她的肩膀,“嫂嫂又在愁什么?”


    翠辛贞道出心里话:“我怕随你去临江府,日后见到你更多同窗,我会给你丢脸。”


    “怎会是丢脸?”他眼珠微转,漆黑的瞳仁盯着她道:“嫂嫂不会给我丢脸,若嫂嫂感到有压力,日后我不会带人回家,家中永远只有我们,不会有别人。”


    这话似海誓山盟般古怪得紧,翠辛贞听成是宽慰,抬手拢过被风吹落的碎发,温柔笑一笑,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见他袍摆还湿着,她关心道:“我们回去吧,别被冷病了。”


    “好。”他噙笑颔首。


    翠辛贞与他一道往家中不紧不慢地走着。


    因此前寝屋让与过旁人,一归到家中,少年便重新换去屋内一应物品,又在房中熏上香。


    翠辛贞则因为五弟走了,心中不舍,为压下这种思绪,她想起玉哥儿之前说的搬家。


    云水乡冬日风雪大,大雪总是接连下,很快就会封路无法进出,所以趁着天还在下小雪,两人将搬家提上日程。


    最好尽快启程去临安府,不然赶不上书院二月入学,还得在临走之前将答应那些夫人的货都提前包好,快些送去。


    她连回一趟中镇扫墓的空隙都没有。


    今年是这些年唯一一年,她没能回中镇祭祀亡夫和公婆,翠辛贞有些郁郁寡欢。


    拥玉京沐去身上寒气,一身青素从屋内出来,见她在忙碌,也上前帮她一起。


    见她神情郁郁寡欢,他便知她在想什么,安慰道:“等到临安府安定后,我再随嫂嫂一起回来也无甚不同。”


    两人又不是不会回来了,她的失落在少年的安慰下逐渐好转。


    叔嫂两人不紧不慢地聊着话,白日就此被消磨。


    夜里,无需在堂屋里铺冷硬的地铺,两人各自回到房中。


    翠辛贞不用再夜夜忧思他,但又睡不下。


    夜里她辗转反侧,起身倒茶时,还在门口遇上似同样也睡不下的少年。


    两人在堂屋坐了会,硬生生等到临行的时辰。


    因路途遥远又突然,翠辛贞去镇上赁马车时,顺道将此前答应卖给人的货物交付了。


    这些年她没摆摊,都是客人找她订,她做好了放在驿楼中,让人挨家挨户送去,跑一趟收不了多少铜板,但也更方便快捷。


    尤其是自从拥玉京考上解元后,找她的人就多起来了,生意好得她做不过来,还推去不少。


    因为今日急要走,翠辛贞在大堂中与脚夫说那些货送到哪户人家,拥玉京则在她身边替她分好。


    脚夫替她跑了好几年,拍着胸脯道:“翠娘子和解元郎放心,这事我熟得很嘞,保管替你送到,对了还没有恭喜翠娘子,家里出了个解元郎。”


    他竖起拇指,眼里全是对她的艳羡与钦佩。


    解元多难得,云水乡几十年都出不了个举人,今年竟然出了个解元,可不精彩?


    读书人无论走到哪儿都是顶上层的人,解元就更不必说了,无论春闱能不能考中,凭着解元的功名,在云水乡至少都是个有派头的大乡官,若是考上进士那可就更不得了。


    现在还听说解元郎要去临江府的书院读书,脚夫看翠辛贞的眼神都变了。


    这可不得了,临江府的书院每年都出不少进士,状元便更不必说了,南朝这几大书院来回轮换,这不妥妥的半边身子迈向了进士路。


    “真的好出息啊。”脚夫赞不绝口。


    哪怕翠辛贞这几个月见过不少,还是会对这种恭维有些应接不暇,因旁人过度的夸赞而涨红脸。


    好在她前阵子时常在心里琢磨怎么回话,早就有一套回人的言辞,这会儿能和脚夫谦虚攀谈。


    这些忙完,两人还要继续赶路去临安府。


    坐上马车那刹,翠辛贞心里忽然涌出诸多不舍,在马车走时,她没忍住撩着帘往外看。


    “嫂嫂,是在舍不得吗?”


    少年从身后探身而来,与她齐看外面渐行渐远的群山乡路。


    云水乡如其名,有水乡之温柔,山连着山,蜿蜒而委婉,薄薄的一层雾笼在山腰间,极有寒峭的潮意。


    拥玉京看了一眼便移目,转而落在寡嫂细弯的黛眉间,再一寸寸地仔细看着她望景而愁。


    出远门的寡嫂实在可爱。


    穿上崭新麻裙,一根红绳将满头乌发缠成长辫披在身后,再在颈间插上一支木簪,完整地露出整张风韵脸庞,比云水乡都要温柔娴静。


    为了在路上方便,翠辛贞特意将头发编成辫子,又不舍得不戴亡夫送的木簪,便如此挽发,也没留意身边的少年目不转睛盯着自己。


    她满眼都是越来越远的路,轻叹。


    到底是住了很多年,怎么可能舍得?


    自从当年小叔子抢来地契,云水乡在她心中便已经是家了。


    不过此行去临安府,等他一切稳定或是娶妻生子后,她日后还会回云水乡的,这份不舍便在她心中淡去了。


    “没事。”翠辛贞轻柔摇头。


    拥玉京也与她一起轻笑,只是身子有些软地靠在马车壁上,乌眉蹙得很轻。


    翠辛贞看着他大半身子都靠在身边,当他又在晕马车,忙从包裹中翻出几块陈皮给他。


    “来玉哥儿含在嘴里。”


    因为记挂小叔子自幼乘车会不适,翠辛贞每次都会带陈皮。


    其实拥玉京早就不晕马车了,可每次都会听她的话。


    他低头,从她手里咬住陈皮。


    翠辛贞没想到他直接就手吃,见此一怔。


    少年抬起恬然眉眼,弯着眼尾浅笑:“多谢嫂嫂。”


    翠辛贞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他头微倾,秀眸含惑。


    翠辛贞解释道:“想起玉哥儿几年前了。”


    她说有一年用做的白皂洗手,他也是这样埋头来的。


    不过那时他矮矮小小的,像只小狗儿。


    还说感觉分明就是昨日发生的事,只是眨眼他的脸便长成这样了。


    话中不乏称赞和回忆。


    他也记起来了:“嫂嫂都还记得。”


    “自然记得,也就几年前的事。”翠辛贞眼盈笑感慨。


    怕他不适,她还和往年一样在腿上放柔软的包裹,招呼他过来:“这段路很颠簸,玉哥儿若是觉得晕得紧,可以靠一会儿。”


    拥玉京闻言本是欲拒,但目光落在她并紧的双腿,微微凝目。


    裙裾裹住的腿弱骨丰肌,从上往下扩折至细,不肥不瘦,微有的丰腴韵味似塞了很轻薄的软云在裙子里。


    可偏偏她素日站着时,裙裾被风吹贴双腿,又是笔直纤细的。


    接连两夜没睡,他不再说得出拒绝,在她的宽容中低下头,靠在她腿上闭眼。


    翠辛贞见他果然晕得厉害,眼里怜惜更深,抬手放下旁边的车帘。


    这一路远,昨夜翠辛贞又辗转难眠,也跟着靠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昏昏欲睡地闭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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