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玉京看着他们仓惶离开的背影,狠戾的眼神软下,发寒的身子不受控地往旁边倒。


    风里传来一阵淡淡的香气,让他想起了蝉鸣聒噪六月底。


    那时他初三刚毕业,与朋友计划一起出国旅游,谁知出海关不久便遇上劫匪,被人挟持,再次睁眼醒来,就已经到了陌生的,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南朝。


    他成了刚出生的婴孩。


    因为是老来子,一出生他上有爹娘宠爱,下有兄长纵容,除了穷些,过得与前世无二,后来还看着兄长娶妻。


    若无意外,他此生应当会过得很好。


    可惜天不遂人愿。


    如今又要死了吗?


    还会重新投胎,还是会……回家去?


    “玉哥儿……”


    身后传来女人哭得沙哑的声音,浑身泛痛的拥玉京勉强抬起眼皮。


    从屋内走出的女人孝服雪白,脸上还挂着泪珠,身子像是被雨淋湿的花,跌跌撞撞朝他跑过来。


    那是兄长的遗孀,拥玉京唤了两年之久的嫂嫂。


    看见熟悉的人,拥玉京将手里死命护着的地契放进她怀中,气若游丝地呢喃:“我抢回来了,这个你拿好,别让别人抢走了……”


    可惜他的声音好像太轻,患有耳疾的嫂嫂恐怕没听见。


    希望……希望那些人不要回头,希望他能回家……


    -


    白幡轻扬,让原本宽敞的室内显得狭窄阴森,白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唯有女人的低声呜咽打破这份阴气。


    翠辛贞侧身坐在木榻旁,还穿着的麻布白裙将腰儿勒的纤细,胸脯又兜得丰腴。


    她神情憔悴地抬着红肿不堪的眼睛,看着躺在榻上的小少年,眼底的泪仿佛擦不完,不断涌出。


    她是三年前嫁来拥家的,拥家待她极好,只是半年前公婆在外遇上山匪截道,没有救回来,夫君拥明城得知后本就不好的身子大受打击,从此一病难起。


    公婆离世,夫君病倒,只剩下年仅几岁的小叔子,家里没了顶梁柱,她虽然能勉强撑着操持公婆后事,但她患有耳疾,家里的店铺她又不知如何经手,所以被大伯和二伯们索要走了家里赖以生存的绸缎铺子。


    现在夫君刚死,二伯娘又看上了婆母留下的地契,拿着和离书过来,要赶她走。


    哪怕她是拥家的儿媳妇,但没有为夫君留下个一儿半女,如今还被休弃,她实在不知应该怎么做,一时便想岔了,竟将自己锁在屋内打算去追随夫君,忘了家中还有年幼的小叔子,等听见动静,已经为时已晚。


    看着昔日冰雕玉琢般的漂亮少年,此刻额间破了洞,脸也白得吓人,她心里面是一阵阵难过。


    虽然她及时将他额上的血止住,现在看见他这副模样,她还是想起夫君离世前一日,脸色也是这般无血色。


    都是她的错。


    二伯娘一家是那般的凶悍,岂会好打发?


    若她当时在玉哥儿身边为他挡些拳脚,他也不会被打成这样。


    他还这般小。


    是她对不起夫君,对不起公婆。


    自从丈夫病逝,翠辛贞的眼泪近乎没有哪日断过,如今在漫天愧疚中泪水更似泪河堤溃垮,簌簌往眼眶外涌,接连不断地砸落在少年的脸上。


    温热的泪珠带着余温,拥玉京似乎听见有人在一声声唤着他。


    “玉哥儿。”


    “玉哥儿……”


    一声声的,好似要将他从鬼门关里面暖回阳间。


    随着女人的呼唤渐近,拥玉京恍惚的意识如浓雾散开,金光乍破,逐渐感知到暖意。


    他听见了真实的抽泣声。


    拥玉京轻颤浓黑的睫羽,缓缓撩起泛湿的眼皮,黑而无光的眼珠涣散地盯着眼前默默抽泣的女人。


    是寡嫂。


    “嫂嫂。”他虚弱张唇轻唤,想让她别哭。


    奈何翠辛贞听不见。


    他只好握住她放在旁边的手。


    小手勾住大手,像依赖长辈的孩童,用指腹很轻地勾动。


    翠辛贞察觉后侧过水汪汪的眼儿,泪眼模糊地看着已经醒来的少年。


    少年躺在铺满白麻素被褥里,眼底的神采微暗,粉花瓣般的唇为了让她看清,慢慢翕合:“嫂嫂,我没事,还活着。”


    他声音太轻了,翠辛贞听不清,依稀从他唇动的弧度看出来是在说没事了。


    大夫也说过,人醒来便无碍。


    “玉哥儿醒来便好。”她双手发抖地捂着脸,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站起来去端旁边的水,嗓音还带着哭久后的轻颤。


    “玉哥儿,快来喝药,我刚才去找大夫拿的药。”


    拥玉京看着她去端药的步伐踉跄,知道她定在身边哭了许久,所以才将自己哭得走路都走不稳。


    他默默坐起身。


    翠辛贞回头将药递送至他面前,他垂敛着眼睫,安静接过后置于唇边。


    药本是苦涩的,但她在里面似乎加了糖一起熬,又苦又甜。


    并不好喝。


    他一口饮下。


    “给我吧。”翠辛贞见他喝完,伸手接过药碗,旋身放在旁边,再回头看他。


    拥玉京这才发现她没有坐,而是在面前弯着腰,像是想为他挡住窗外吹进来的寒风,讲话的嗓音放得又轻又慢,犹恐大声些就将他吹散了。


    “玉哥儿,身上还有哪儿不舒服,可与嫂嫂说,我再去找大夫。”


    拥玉京摇头,嗓音大了些道:“多谢嫂嫂,不必,我喝药后感觉已经好多了。”


    便是神仙药也不见有这般快的功效。


    翠辛贞知他也是在安慰她,眼神晦暗含雾,但忍着没在他面前哭。


    家中出了这些变故,玉哥儿才是最伤心的那人,自半年前公婆遇害的消息传来,夫君病倒,他便很少再像曾经那样笑过,时常蹙着眉头,心思很沉重的样子。


    所以夫君死后,她没在他面前痛哭过一次,唯有忍不住时才无意识流下几滴泪。


    “身子好些便好。”她想像此前那般不落泪,却忍不住泄了一丝哭腔,悲伤在喉咙哽着发不出过多的安慰。


    好在少年似没听见,对她另一边还没完全聋的耳问:“嫂嫂,他们后面有回来过吗?”


    翠辛贞转头用指腹拂去眼角的泪,回头红着鼻尖对他笑着道:“没有回来,玉哥儿很厉害,将他们都打跑了。”


    拥玉京听她哄孩子似的语气,没反驳。


    不是他厉害,而是从兄长死那日,他预料到会有今日这一遭,所以早就准备了准备。


    “嫂嫂,地契还在吗?”他问。


    翠辛贞从怀中拿出地契要交给他:“在这里。”


    拥玉京看着她递来的地契,右上角有一团糊迹,应是原先上面沾染着他的血,被她仔细擦拭过后留下的。


    “交给嫂嫂收好吧,这很重要。”他推回去。


    翠辛贞见他如此信任自己,悲从心来。


    她嫁的人户好,公婆从不苛责她,夫君也敬重爱护她,连家中年幼的小叔子亦将她当成亲人信任,而她却在这个时候选择去死。


    若她死了,丧失亲人的少年今后可如何活?


    她察觉眼泪又要从眼眶滑落,忙憋住呼吸,待抑制眼眶里的眼泪后,颔了颔削尖下颌:“那嫂嫂先为你收好,你先盖好被子,勿要着凉。”


    拥玉京小脸白得嘴唇泛乌,很听话乖巧地盖好被褥,躺在上面用黑似葡萄般的眼盯着她,动着唇瓣似乎在问话。


    他问得很轻,只能从他唇瓣翕合的动作,看出他在轻声说话。


    “嫂嫂,我还有话想问。”


    “嗯?”她看着他。


    拥玉京问:“我听他们说,兄长离世前留了一封和离书放你走,嫂嫂打算什么时候走?”


    翠辛贞没想到他竟然知道和离书,很快便想到大抵是此前婶娘来时,他听见的。


    他是今日才知,翠辛贞却不是。


    从夫君感觉自己大限将至,便多次提过,但她一次也没有答应,她还当时夫君熄了念头,没想到和离书会是从二伯娘手里接过。


    虽然她不识字,但认得字迹,是夫君亲手所写。


    翠辛贞看着他,眼神里透出执拗的认真,声音虽然不大,却字字清晰:“玉哥儿,我不走的,我嫁给了城哥,此生注定是拥氏妇,哪怕……他写了和离书,我……”


    她鼻子堵得厉害,深吸一口气才能颤着嗓音道:“我没签字画押,做不得数,况且我不可能抛下你。”


    这个朝代和离书需得两人签字画押,才算是真的同意,哪怕二伯娘拿来时上面已经有了她的签字,可凡是认识她的人都知,她不识字,写不出那般秀气的字。


    是兄长知她性子,所以代写了。


    可兄长不知,寡嫂性子看似软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思想早就根深蒂固,所以她不会离开。


    拥玉京看着她的眼神逐渐弱下,伸出手道:“那嫂嫂还是将地契放在我这里,我怕他们回来会找你要,你性子软,恐怕会被他们用别的法子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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