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眼睫轻颤,撑在地上的手指无声蜷紧了些,“是,奴知道。”
“还有,阿钰不喜欢看见你的脸,把这张面具戴好,别惹了阿钰不高兴。”殷芙从怀中取出事先命人打好的面具,扔给玄霜。
之前的面具丢在了赵徽容的石室里,她便寻工匠依样仿制了一张,玄霜拿起来,扣在脸上,熟练地将耳钩调至最紧。
殷芙却犹嫌不够,又拿来一条带锁的铁链,将面具牢牢捆在玄霜的脸上。
男人沉默地跪在那里,承受着她称得上过分的对待,像个犯了大错需要被严加看管的奴隶一般,被她牵着,走出了那间小屋。
拾芳园位于相府西北角,早些年李蕙喜爱侍弄花草,殷至邺便在府中辟出了一大块地方,专门给她种植花木。中间还有一片清池,养了好些鱼。
冬日里,池子结满坚冰,覆着厚厚积雪,一旁空地上,跪着几个被绳子捆着的、瑟瑟发抖的人。
“阿芙,这、这是要做什么?”裴钰早早便被丫鬟请到此处,听着那几人呜咽挣扎许久,心下十分不安。
殷芙坦然在池前的石凳上坐下,玄霜默了默,自觉地跪在她身旁。
他一眼便认出了那三人,正是赵徽容和她的丫鬟杏雨,还有那个名叫邓川的侍卫。
殷芙懒懒对玄霜道:“抓你的,是他们吧?”
玄霜点了点头。
殷芙便侧过身看向裴钰,温声解释:“那个女人,是平阳侯府的赵徽容赵小姐,一向与我不对付。我平日里对她一再忍让,可这次她竟想用你来威胁于我。”
她瞥了眼垂眸跪在一旁的玄霜,故意提高了些许声音:“这幸好是抓错了人,你的身子向来不好,如何受得住这般对待。我今日,定要给她几分教训才行。”
玄霜跪在冰凉的深雪里,微微攥紧了手指。
原来大小姐叫他跟来此处,只是为了让他认一认,是不是这几个人,妄图伤害她的心上人。
殷芙瞧着玄霜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愉悦地轻勾唇角。
一向跪得挺拔的男人,此刻被满身的伤痛折磨得躬着腰背,颈间铁链垂落至身前,沉重地拖拽着他不堪重负的脖颈,看起来格外可怜。
他低垂着眼睫,唇瓣抿得紧紧的,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不该有的情绪,眼眶却不经意地红了几分。
殷芙还没看够,便被裴钰忐忑的声音打断了思绪:“阿芙,他们毕竟没伤到我什么,你还是放了他们罢,莫要为此而得罪了平阳侯府。”
“那怎么行。”殷芙温柔道,“若是不让她长长记性,难保她下次不会再对你动手。你好不容易回到我身边,我舍不得你受委屈。”
裴钰动了动唇,没再说话。
这几日,殷芙一直没来云书院,原来是忙于此事。
她心中终究还是有他的,这让裴钰心下稍安。
如今她做回了相府嫡女,自然有许多自己的事要做,不能整日围着他转,他应当习惯,无需多思。
裴钰看了眼跪在殷芙身旁的男人,慢慢放松下来。
那日他不过随口说了一句不舒服,殷芙便将他的话记在了心上,即使带着这个替身出来,也不忘牢牢遮挡住他的容貌,不想惹他不快。
在殷芙心里,他的分量,显然比这个低贱的替身要重要得多。
两名侍卫得了殷芙眼神示意,大步走上前,粗鲁地取下塞在几人口中的布条。
赵徽容立刻破口大骂起来:“殷芙,你怎么敢!我可是平阳侯府的嫡女!你这样做,就不怕我爹爹来相府兴师问罪吗!”
玄霜逃跑后,她待在府中惴惴不安了数日,一直不见殷芙有所动作。本以为此事就此揭过,却没想到殷芙竟敢派暗卫夜闯侯府,将他们主仆三人毫不客气地绑到了此处。
殷芙懒散地笑了声,以平阳侯府如今的地位,还不值得她畏惧什么。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赵徽容把玄霜折磨成那副模样,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何况赵徽容为着跛脚一事与她积怨多年,今日,也该好好算一算她们之间的账了。
她没理会赵徽容恼怒的质问,只是慢条斯理地褪下手腕上的金镯,“赵徽容,我想你应该清楚,当年那只镯子并非我故意遗落,我也没有逼着你帮我去找镯子。是你自己不小心崴了脚,从来都与我无干。”
“我原先也不想与你计较的。”殷芙摩挲着手里的镯子,叹了口气,“可这几日,我越想越觉得,我分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白白挨了你这么多年的恨,实在委屈啊。”
殷芙眯起眼睛,看向赵徽容身后满园的深雪。
除夕后,又连着下了好几日的大雪,她特意吩咐了丫鬟,将拾芳园里的雪留了下来,没有清理。
在赵徽容惊惧的目光中,她用力扬手,将镯子远远一扔,微笑道:“赵小姐,我的镯子丢了,劳烦你,帮我找一找吧。”
“你、你疯了!”赵徽容不可置信地叫喊起来。
这园子里的雪足有一尺深,几乎没过小腿,她本就腿脚不便,想在这茫茫雪地里寻到那只不知被殷芙丢在哪里的镯子,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我只给你一刻钟的时间。”殷芙不紧不慢道,“若是赵小姐找不到,那我只能把赵小姐的另一只脚也废了,只当是提醒赵小姐,我的人,不是你轻易能动的。”
两个侍卫立刻解开了赵徽容身上的绳子,又用力推了她一把。
赵徽容踉跄着跌进雪里,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殷芙。
“怎么,赵小姐是觉得一刻钟不够用?”殷芙十分善解人意,“那这样好了,若是你手下这个侍卫愿意替你挨些鞭子,每受一百鞭,我就多给你一刻钟的时间,如何?”
邓川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摇头:“小姐,是你命令我去抓人的,我、我只是个听命办事的奴才,一百鞭下去,我、我会死的……”
赵徽容恨铁不成钢地啐了邓川一口,她平日里好吃好喝地养着这些奴才,到了紧要关头,却连这样的小事都不肯为她做!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被铁链镣圈束缚着的男人身上,即使殷芙如此待他,他的神色依旧是沉默而驯服的。
赵徽容想起石室里的一幕幕,忽然想,若是她对殷芙这般要求,这个暗卫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为殷芙挨鞭子,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赵小姐,已经过去半刻钟了。”殷芙好心地出声提醒。
赵徽容咬牙,眼看邓川是指望不上了,她只能认命,整个人几乎趴在雪地里,一面用力挖雪,一面狼狈地往前爬。
殷芙弯了弯唇,从身后的丫鬟手中拿过一碟糕饼,含笑递给身旁的裴钰。
“阿钰,今日是元宵,我让小厨房做了些糕饼,你尝尝。”
裴钰拿起一块尝了尝,温声道:“细腻清甜,味道不错。”
他瞥了眼正艰难在雪里爬行的赵徽容,再看着眼前对他温柔含笑的少女,心口忽然掠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自幼不受父亲喜欢,母亲性子又怯懦柔弱,从来没有人像殷芙这样为他出过头。
裴钰蹙眉,默默掐了下手心,将这荒唐的念头压下。
他还没有忘记那只木器的形状,也永远不可能忘记。
殷芙吃了两块,觉得有些累,便把碟子递给一旁的玄霜,“你来端。”
玄霜接过碟子,沉默地膝行至两人面前,双手高举,眉眼低垂。
她勾了勾唇,故意当着玄霜的面将手里那块吃了一半的豆沙糕递给裴钰,温存道:“我记得你是爱吃甜的。”
裴钰笑着接过来吃了,“阿芙记性真好。”
话音落,那只装着糕饼的碟子明显轻轻颤了下,殷芙低眸看去,故作不满道:“端个碟子也端不住吗?还是你对阿钰心存不满,不想服侍他?”
“……奴不敢,大小姐。”男人低着头,哑声道。
殷芙轻飘飘道:“当初可是你自己求着要留下来的,如今本小姐不过让你伺候阿钰一回,你便这般不情愿,还当自己是裴三公子吗?”
玄霜嘴唇翕动,只能将脖颈又垂低了些,再次道:“奴不敢。”
殷芙哼了声:“看来若是不给你些教训,你还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从明日起,你每日去阿钰的院子里砍柴洗衣,好生服侍阿钰。若是让本小姐知道你敢对阿钰不敬,定不会轻饶了你。”
玄霜蓦地抬起头,仿佛不敢相信她口中的命令,殷芙挑挑眉,“不愿意的话,你随时可以滚,本小姐可没有逼你。”
只一句,便让玄霜再说不出话来,他手指紧紧攥着瓷碟边缘,嗓音愈发晦哑,“……奴会尽心服侍裴公子,求大小姐,不要赶奴走。”
殷芙不置可否,转过头对裴钰温声道:“阿钰,这段日子让他平白占着你的身份,我心中实在愧疚。他若有哪里做得不好,你只管告诉我。”
“好。”裴钰应得温和,“多谢阿芙,处处为我着想。”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