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低着头,“是,大小姐。”


    殷芙想了想,又叫来惜月吩咐:“你花些时间,好好教一教他裴三公子该有的仪态。他这个样子,后日带他去永康侯府,定然要给本小姐丢脸。”


    惜月应着,躬身退了下去。


    玄霜抿唇,似有些难堪,他沉默地放缓了速度,努力小口小口地吃饭,待殷芙搁下木箸,才低声问道:“大小姐,属下可以留在府中吗。”


    大小姐说得对,他这副模样,随她去侯府,只会给她丢脸。


    殷芙拿帕子擦了擦嘴,“你是本小姐的未婚夫婿,自然要与本小姐同去。而且,以后裴府的人便是你的家人,你也该早些熟悉熟悉,省得大婚那日闹出什么笑话。”


    玄霜默了默,“是,大小姐。”


    “还有,以后在外人面前,不许叫我大小姐,也不许自称属下,唤我阿芙,或者殷姑娘。”


    “……我知道了,殷姑娘。”


    玄霜攥紧了手心,他自然是不敢唤那个曾频繁出现在裴钰信文中的亲昵称呼的。


    殷芙看着男人这副熟悉的驯服模样,心想,她也该早些适应他的新身份,于是便放柔了语气道:“阿钰真乖。继续跪着吧,何时背会了,何时来我房中。”


    玄霜脸上有些热,哑声应了句好。


    他重新跪回墙边,努力背着那些晦涩难懂的句子,天色一点点地暗下来,肿痛的膝盖开始禁不住地打颤。


    玄霜面色平静,旁人难以忍受的疼痛,不过是他日复一日的寻常。


    檐下灯笼落下昏黄薄光,落在翻动的纸页上。


    他想,他要再努力一些,努力成为大小姐心中完美的裴钰模样。


    只有如此,大小姐才会喜欢他,才会愿意施舍给他一点,本该属于真正的裴三公子的温柔。


    那点温柔,便如黑夜中的微渺萤火,支撑着他,卑微而虔诚地,为他的主人而活着。


    *


    一转眼,便到了该去永康侯府拜访的这日。


    玄霜既已成了裴三公子,自然要认得裴家的人,此番带玄霜前去,为的便是让他认一认他的父母,两位兄长,还有幺妹。


    身为安平郡主的夫君,以后少不了要随殷芙在人前露脸,总不能让外人瞧着,他连自家人都不认识。


    路上,殷至邺瞧着垂眸坐在殷芙身边的玄霜,是怎么瞧怎么不舒服,不止一次地摇头叹气。


    虽说长了一副好皮囊,但骨子里却是低贱,若不是舍不得女儿伤心难过,他早就处置了玄霜。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宽慰自己凡事往好处想,<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女儿还住在家中,一切皆和以前一样,只是女儿身边多了个名义上的夫君而已。


    裴决在藏春园设宴,喜笑颜开地招待他新结的亲家。


    先前他指望林平能得殷芙欢心,好借此攀上殷家的关系,可惜那小子不争气,也不知在殷芙那里受了什么打击,回来后蔫头耷脑的,说再也不想去相府了。


    他还在苦想主意,不想殷家却主动找上了门,让他如何能不高兴。


    裴决本就不在乎那个只会读书的废物儿子,当然也不在乎是谁顶替了裴钰的身份,于他而言,只要能同殷家结为姻亲,便是天大的喜事。


    可待他看见跟在殷芙身后走过来的男人,不免倒吸一口凉气,孙夫人坐在一旁,更是惊得用帕子捂住了唇,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不会忘记苏姨娘那个儿子的样貌,何况去年裴钰还来过府中,求裴家替他打点秋试之事,那时便是她见了裴钰,三言两语糊弄着,将人赶了出去。


    这世间,竟会有容貌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远远一看,她几乎以为是裴钰回来了。


    走得近了,方能瞧出两人气质身形的不同,此人比裴钰高大许多,身形结实有力,没有裴钰身上的温柔隽秀之气,一张脸始终冷肃淡漠,周身难掩寒凉杀气。


    裴芸下意识往母亲身旁缩了缩,小声道:“娘,他不是我三哥。”


    孙夫人忙掐了下女儿的手背,低声道:“他当然不是你三哥,你三哥已经死了,从今往后,他便是你三哥。”


    殷芙坦然带着玄霜入了座,一旁的丫鬟低眉顺眼地上前斟茶。


    裴决回过神,和孙夫人对视一眼,两个儿子裴虎和裴严也看了过来,眼中满是惊诧。


    几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玄霜的身份,裴决轻咳一声,笑着说道:“我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此番我裴家能和相府结亲,都仰仗着你的福气。我已命人为你备了一份厚礼,既是入赘,只当是给你添的‘嫁妆’了。”


    玄霜敛眸,一板一眼地应道:“多谢父亲。”


    裴决一一向他介绍:“这位是你母亲孙夫人,这是你四妹妹。那个个子高些的是你大哥,另一个是你二哥。都是自家人,你不必拘束。”


    玄霜跟着叫了人,面无表情地叫着这些从未在他生命中出现过的称呼。


    一声四妹妹听得裴芸心惊胆战,绞着帕子缩在母亲身后不敢应。


    裴决也不计较女儿的失礼,命人上了壶好酒,转向殷至邺,和他寒暄起来。


    他答应这门婚事,本就是为了和殷至邺走得近些,至于其它事,皆不在他关心之列。


    殷芙和孙夫人说着话,玄霜就坐在她身旁,安静地为她倒茶夹菜。


    酒至半酣,一名丫鬟快步走进园子,躬身禀道:“侯爷,夫人。林小公子来了。”


    “舅舅,我来晚了。”林平大步走进来,随手脱下外袍递给身后丫鬟,在裴虎身旁的空位上坐下。


    林平自幼便住在裴府,也算是半个裴家人,今日裴决便把他也叫了过来。


    听闻他那死去的三表兄竟又活了过来,马上便要同殷芙成婚,林平震惊万分,处理过戍京司的事务便匆忙赶回了裴府。


    裴决搁下酒盅,笑着提醒林平:“你这小子,还傻坐着做什么,还不快叫人。”


    林平自罚过三杯,才抬头看向殷芙身旁,待看清男人冷峻面容,顿时瞪大了双眼。


    这哪里是他那个一身书生气的三表兄,这、这分明是那日在芙花院里几招便将他制服的那个暗卫。


    林平蓦地站起身,脱口而出:“舅舅,他不是三表兄,他只是个……”


    几人没想到林平的反应竟如此之大,皆吓了一跳,裴虎连忙捂住他的嘴,拽着他坐下来,压低了声音道:“他自然不是,但往后便是了。快叫人,相爷面前,莫要失了礼数。”


    林平攥着拳,闷闷地叫了声:“三表兄。”


    玄霜淡淡颔首应下,继续为殷芙夹菜。


    席间重又热闹起来,林平握着酒盅,神色复杂地盯着玄霜。


    这些日子他长住戍京司,久未回府,顶替身份一事,裴家人还未来得及知会他。


    林平并非蠢笨之人,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郡主思念裴钰,竟到了这般地步,不惜让一个低贱的、上不得台面的暗卫做了真正的裴三公子,光明正大地与她成婚。


    殷芙察觉到林平的视线,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便亲自舀了一碗河鲜汤递到玄霜面前,温柔道:“这个汤很好喝,阿钰,你也尝尝。”


    少女轻柔的呼吸落在脸颊,漾开细微的热意。


    玄霜心跳蓦然加快,她的语气是如此自然,仿佛他真的是她心爱的郎君,而不是那个在榻上被她压在身下欺负玩弄的暗卫。


    他喉结轻滚,低应了声好,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宴席散后,裴决拉着殷至邺去了书房,李蕙则和孙夫人约好一同去云纤坊,看看殷芙的嫁衣赶制得如何了。


    回相府的马车上,一时只剩下殷芙和玄霜二人。


    “今日表现得还不错。”殷芙道,“以后这样的宴会少不了,你都要陪我同去,要早些适应。”


    一句“是,大小姐”已经到了嘴边,又被玄霜生生咽了下去,他垂着眸,轻声应了句好。


    马车不疾不徐地驶过长街,偶尔几阵颠簸。


    殷芙的肩膀无意撞在他身上,玄霜身体蓦然紧绷,手指也僵硬地攥紧。


    眼下并无旁人,他却和大小姐共坐一榻,还挨得如此之近,实在冒犯。


    玄霜终于忍不住出声:“殷姑娘。”


    殷芙抬眸:“怎么了?”


    男人低着声,和她商量。


    “我可以跪着伺候您吗,殷姑娘。”


    第28章


    殷芙不置可否, 反正即使成了婚,私底下,玄霜在她面前也总是要跪着的, 除了人前多了个夫君的身份,一切皆和以前一样, 并无什么变化。


    玄霜便在她身侧跪了下来。


    今日赴宴, 他按照殷芙的嘱咐, 穿了身柳青色衫袍,发簪白玉, 腰系锦带,一副俊秀公子模样, 却无人知晓, 穿着这副矜贵皮囊的“裴三公子”, 无人之时,不过是殷大小姐脚边的玩物。


    离相府还有好一段路, 殷芙有些无聊, 抬起脚,踢了踢玄霜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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