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听罢,呆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一脸怀疑地打量着她:“亏你竟能想出这主意,我都有些糊涂了,你如此行事,究竟是因为太喜欢那个裴钰了,还是想用这法子给那暗卫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殷芙倒没细想过这些,只觉得这些日子玄霜服侍得周到妥帖,这样忠诚听话,懂事耐用的玩具,白白让他死了,实在可惜。


    唯一的缺点便是在床榻上无趣了些,仿佛感受不到愉悦和痛苦,那张脸永远是冷淡的,就连溢出眼泪时都面无表情,好似生来就没有情绪一样。


    “男人嘛,能让我高兴最重要。反正阿钰已经不在了,既然他如今还算合我心意,我便留他一命,让他做个赘婿继续在我身边服侍。”殷芙不甚在意道,“婚期定在除夕,到时候你可得来啊。”


    昭宁哼了声答应下来,一面戳着碟子里殷芙夹过来的板栗烧鸡,一面盘算着,该准备一份什么样的贺礼合适。


    她和殷芙可是手帕交,她送的礼,必须要与众不同才行。


    用过饭,两人坐在雅间里喝了些茶,说起大婚那日繁杂琐碎的章程,还有昭宁那间还在筹备中的清岚乐馆,不知不觉,便是一个时辰过去。


    两人在盛月楼门口分别,殷芙想起母亲在金翠阁给她订了几套头面,便想着顺路去取回来,省得再差人跑一趟。


    同掌柜取了东西,殷芙正欲离开,却在门口撞上了带着丫鬟来买首饰的赵徽容。


    赵徽容脚步一顿,冷眼瞧着殷芙手里的匣子,那掌柜的不小心,将一簇金丝编缠的流苏落在匣子外头,还嵌着几颗喜庆的红宝石珠,一看便知是大婚那日要用的头面。


    她不由讥讽道:“听闻郡主不日便要成婚,我还没恭喜郡主呢。只是那日郡主在宫中言之凿凿,说自己和那位裴公子已经私定终身,连状元郎都不肯嫁,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男子勾了郡主的魂,竟让郡主这么快就忘了昔日誓言,琵琶别抱。”


    殷芙静静等着她阴阳怪气地说完,唇角浮起淡然微笑:“赵小姐不知道吗?我要嫁的人,就是裴家三郎啊。那时我以为他在村中病逝,不想裴郎吉人天相,后来机缘巧合,得名医诊治,一养好身子,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京中,预备着同我完婚呢。”


    赵徽容一愣,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前些日子殷芙不是还去了暮云寺,为那个死去的裴公子进香吗?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怎么能说活过来便活过来了?


    殷芙脸上挂着淡淡嘲讽,“赵小姐如此关心我的婚事,大婚那日,可别忘了过来捧个场。我已经让人给平阳侯府递去了婚帖,就等着赵小姐的贺礼了。”


    赵徽容一噎,眼睁睁看着殷芙从容不迫地带着惜月离开,迈步进了对面的云纤坊。


    她气得恨恨一甩衣袖,咬牙切齿地想,殷芙可真是好命,如今她姻缘美满,盼得郎君归,而她呢,却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家里的烫手山芋。


    这一切都是拜殷芙这个贱人所赐!


    凭什么,凭什么殷芙能过得这般快活,而她却事事不如意,只能拖着一条跛了的腿,在别人的讥讽嘲笑中过一辈子?


    赵徽容盯着云纤坊的大门,冷声问身旁的杏雨:“她方才说的可都是真的?”


    杏雨小声:“是、是真的,奴婢前几日去云纤坊取料子,听见里头的绣娘说,安平郡主订了嫁衣,赶在除夕前就要用呢。奴婢多嘴问了几句,郡主的夫君,确、确是裴家三郎不假。小姐这些日子心情不好,奴婢怕小姐听了生气 ,就没告诉小姐。”


    赵徽容强忍怒火,问:“可曾见过那位裴公子长什么模样?”


    “这,这奴婢便不知了,只听说那位裴公子是入赘殷家的,如今就在相府上住着,只待大婚的好日子,一直不曾出门走动。”杏雨怯怯扯了下她的衣袖,生怕自己主子再想出什么害人的主意来,“小姐,您不是要买簪子吗,咱们买了便快些回去罢,侯爷和夫人还等着您回府用饭呢。”


    家里哪有人等着她回去用饭,自从侯夫人有了身孕,平阳侯寸步不离地守在侯夫人身边,饭食都是小厨房单独做出来送到侯夫人房中,至于她,回不回府,何时回去,根本就无人在意。


    那日她亲手炖了盅补汤,本想给母亲送去尽一尽孝心,却听见爹爹揽着母亲温声宽慰,即使生个女儿也没关系,这一回他会好好教养他们的小女儿,必不会让她养成和徽容一样娇纵的性子。


    赵徽容一点也不想回家,赌气似的进了金翠阁,买了几支昂贵的金簪,把荷包里的银钱花了个干净。


    *


    殷芙回到芙花院,把东西搁在卧房,便去了后院。


    她给玄霜安排了一间宽敞的厢房,这些日子,杨望松每日都会过来教他两三个时辰。


    杨望松曾是裴钰的好友,十分了解裴钰的才学,请他来教玄霜,再合适不过。


    “夫子近日辛苦了,这是我备下的一点薄礼,还望夫子笑纳。”殷芙走进屋中,含笑递上一只梨花木匣,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银锭。


    杨望松连忙放下书册起身,几番推辞不过,只得收下,“能为郡主做事,是杨某之幸,郡主不必如此客气。”


    殷芙看了眼跪坐在桌案后的男人,随口问道:“他近日学得如何?可有让夫子费心?”


    杨望松犹豫片刻,委婉道:“人生来天赋各异,并非所有人都适合读书,依杨某看,这位公子体格强健,应当更适合习武,郡主……何必执意要他学这些呢。”


    自接下这门差事,杨望松无一日不提心吊胆。


    殷相宠爱女儿,京中人尽皆知,却没想到竟能宠溺到如此地步,不惜偷梁换柱,成全女儿和一个奴才见不得光的孽缘。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此前从未学过诗文的奴才,教得和裴钰一样才思灵秀出口成章,只有如此,日后才不会在人前招来怀疑。


    殷芙微笑道:“夫子如此说,那便是他学得不好了。”


    听见这话,玄霜唇角轻抿,头又垂低了些。


    杨望松连忙解释:“他……裴公子学得很好,他本也聪慧,只是底子差了些,要多费些时间罢了。”


    他这话并非敷衍殷芙,按照殷芙的意思,这段时日,他不仅要教玄霜《诗经》《明赋》,空闲时,还要教他琴棋书画,弄香烹茶之道。


    风雅隽秀的裴三公子,这些技艺,自然都是要会的。


    玄霜是他教过最聪明的学生,一点就通透,只是他的手握惯了粗重兵器,以前做的都是割喉取命的血腥事,骤然学起这些文人做派来,难免有些不适应。何况日子催得紧,要在几月内学成这些,便是真的裴钰回来,怕是也做不到。


    殷芙瞥了玄霜一眼,没说什么,闲话几句,便将杨望松送了出去。


    房中再无旁人,玄霜这时才合上书册,跪在她面前垂眸行礼:“大小姐。”


    成为裴三公子后,人前他得以站立陪侍在大小姐左右,人后,依旧是只配跪在她脚下的低贱暗卫。


    殷芙在长案后跪坐下来,随手拿起他方才看过的那本书,是明赋第二卷,裴钰最喜欢这一卷里的楚女赋,他今日学的恰好是这一篇。


    殷芙便道:“背一遍来听听。”


    男人应了声是,低声背给她听。


    殷芙很快皱起眉,不过几百余字,他背得磕磕巴巴,几次停顿不说,还错了好几处。


    察觉到她的不满,玄霜手指轻蜷,不用她开口训斥,便自觉地捧起她扔回来的书册,膝行至墙边,面壁跪着,默默背了起来。


    殷芙每日都会检查他的功课,若背得不好,便会令他跪着继续背,直到能流利背会,才会允他起身。


    他如此自觉,倒让殷芙省去了一番口舌,她闲来无事,便随手拿起笔,将案上玄霜没摹画完的那幅松下赏月图补全了。


    “小姐,晚饭备好了,您可要回房用饭。”惜月站在门口,恭敬询问。


    殷芙看了眼墙边男人的背影,吩咐道:“端过来吧,今日本小姐在这里用饭。”


    “是。”


    惜月领着两个丫鬟搬来一张矮桌,很快摆好了饭菜。


    “先过来吃饭,吃完再继续背。”殷芙出声道。


    玄霜顺从地膝行过来,回忆着这些日子学过的礼仪,规矩地跽坐在桌旁。


    殷芙才拿起勺子喝了两口羊蹄汤,抬头时见玄霜面前的碗里米饭已少了大半,不由皱眉道:“吃这么快做什么,你如今是裴家三公子,要斯文些,不要一副饿死鬼的样子。”


    玄霜握箸的手一顿,低声告罪:“属下知错。”


    这是他在影阁里养成的习惯,他虽然能靠着本事挣来吃食,但那些没东西吃的人在一旁饿得两眼发昏,总会不要命地冲上来争抢,所以他吃东西总是狼吞虎咽,几乎三两口便吃完了。


    “从明日起,一日三餐,你都和本小姐一起用。”殷芙道,“用饭时,不可以比本小姐先吃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