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理,与沈家结亲,的确是门不错的亲事。


    那几位夫人也劝,道姑娘家年纪小,目光看不得长远,她为人母,得好生规劝,伤心一时也就罢了,哪能就把话说死了,要守着个死人过一辈子似的。


    可眼下李蕙只觉得,这些年女儿已在外头吃了不少的苦,往后她只想女儿在家中好生享福,何况殷府百年家底,即使殷芙当真一辈子不嫁人,家中又不是养不起她。


    李蕙这般想着,看向殷芙的目光愈发慈爱。


    “阿芙,沈家的事,你可想好了?娘知晓你心中旧结,绝不会逼迫你什么,只是终归是你的婚姻大事,万万要思虑清楚才好,娘不想你日后再为此事而后悔。”


    殷芙笑了笑,道:“娘,阿芙不会后悔。阿芙不想嫁人,就想同您和爹爹在一起,再不想分开。”


    她其实不大明白为何京中的姑娘都要早早嫁人,将过及笄之年,便要嫁作人妇,大了肚子,为旁的姓氏传宗接代。


    她不喜欢那样。也决不会那样。


    李蕙闻言,不禁又想起这些年和丈夫分开日夜忧心的苦楚,她泪眼朦胧地握紧了殷芙的手,喃喃道:“好,好,阿芙不嫁,阿芙只管安心在家里住着,你爹爹那边,我同他去说。”


    “多谢娘亲。”殷芙亲昵地靠进李蕙怀中,如小时候那般将头倚在她的肩膀。


    李蕙低头望着女儿,窗外蝉鸣声声,绿荫繁盛,小院里一派宁和,她在心中感叹着,如今一家人总算是安定下来了。


    她一面温柔理着殷芙鬓边的碎发,一面道:“过两日,娘寻位先生到府中教你课业可好?小时候你也是爱读书的,琴棋书画也样样出色。耽搁了这些年,实在可惜。”


    殷芙自然点头答应,想了一会儿,又道:“不知京中可有愿意教武的师父,阿芙也想学些防身的功夫。”


    离京这些年,母女俩路上没少遇到危险,殷芙深知,若真到了紧要关头,腹中有再多墨水也是无用,居安思危,早早学些刀枪本事在身上,总归是有益而无害的。


    “这事娘亲却是不知,得问问你爹爹才好。”李蕙知道殷芙心中所想,眉眼间不由流露出几分心疼,若非在外头经历了太多艰辛苦楚,哪有姑娘家主动要学这些的。不过李蕙到底也没拦着她,“待你爹爹回来,我同他说说,让他留心着寻一寻,可有合适的。”


    “那便辛苦娘亲和爹爹了。”


    母女两个又说了会儿话,不知不觉,便是一下午过去。


    回到芙花院,殷芙吩咐丫鬟备水沐浴,洗去一身粘热后,便换了身浅耦纱裙,坐在窗下软榻上,拿了册裴钰留下的旧书闲闲翻看着。


    不多时,便听得两声极轻的叩门声,殷芙抬头看去,见玄霜穿着浣纱楼里买来的那身青色薄衫,腰间系着块碧绿玉佩,确是从前裴钰常作的打扮。


    殷芙放下书册,远远瞧了一会儿,才出声道:“进来吧。”


    玄霜步入屋中,在榻前跪下来。


    殷芙细细端详了一番,这颜色倒还算衬他,不似白衣那般突兀,却也不像裴钰穿上那般清雅,反而别有一番味道。


    京中夏衫大多用细纱薄缎裁制,玄霜皮肤色深,隐隐欲从缎子下透出来般,流出大片蜜色,再往下,是腰带束出的一截窄瘦腰身,青衫下摆覆过男人紧实的大腿,压在膝下。


    殷芙打量半晌,方不紧不慢地道出一句:“这身,总算是像阿钰几分了。”


    男人喉结动了动,沉默地应下了她的夸奖。


    殷芙倾身,拈起玄霜腰间玉佩,轻轻摩挲了几下。


    以前裴钰便总贴身系着块玉佩,她曾听裴钰说起,那是裴家祖传之物,乃裴家子的象征。


    幼时裴决尚未厌弃他,便如对其他两个儿子一样,亲手在家传玉佩上刻了字,赠与裴钰。裴钰将这玉佩视作珍宝,不止一次握着它在手中,喃喃对她道,早晚有一天,他会得到父亲的认可,会让裴家重新认下他。


    眼前这块玉佩显然是惜月从库房里寻来的替代品,但殷芙抚摸着其上温润纹理,还是慢慢地忆起了有关裴钰的桩桩件件。


    她仍记得裴钰对她说这番话时眼中的神情,春风清朗,拂动嫩绿柳梢,郎君回眸,望着她的眼睛轻轻道,阿芙,若有机会,你愿意帮我吗?


    那时殷芙想,她连京城都回不去,又如何助他,只是家中秘辛,自然无法同裴钰细说。


    每每这时,郎君便温柔笑起来,“只要阿芙一直陪在我身边,便足够了。”


    玉佩在手中摩挲久了,逐渐变得温热。


    殷芙兀自陷在与裴钰的回忆里,寂静卧房中,忽然传来一声突兀的“咕噜”声。


    思绪骤然被打断,殷芙眉心轻拧,松开玉佩,不悦地抬眸看向玄霜。


    显然,那声音是从他腹中发出的。


    一整日滴水未进,玄霜早已胃中空空,时不时绞出些酸水,身体虽熬得住,可声音却不是他所能控制的。


    玄霜动了动唇,想开口请罪,可珠子却还含在口中,只得从袖中滑出殷芙赏他的金簪,望向殷芙。


    殷芙瞥他一眼,纡尊降贵地伸出手。


    “属下惊扰大小姐,请大小姐罚。”玄霜写道。


    “光天化日之下,发出如此不雅之声,是本小姐饿着你了?”明明是她罚着他一日不许吃饭,殷芙却偏偏故意这般问他。


    玄霜迅速摇头,在她掌中写道:“大小姐待属下很好,是属下犯了错,应当受罚。”


    殷芙哼了声,脚尖踢了踢男人小腹,的确空空瘪瘪,连腹肌都好似消减了许多。


    她这才扬声唤了丫鬟进来,吩咐道:“让小厨房准备晚饭吧。”


    丫鬟应了声是,正欲退下,殷芙又将她叫住,细细交代道:“要一道生鱼脍,一碟梅子藕片,还要凉拌豆芽,苦瓜炒肉。”


    这几道菜都是素日里裴钰爱吃的,他尤其钟爱鱼脍,加之白沙村又是渔村,最不缺的便是鱼,那段日子的饭桌上,几乎日日都有各种各样的鱼。


    殷芙不排斥吃鱼,却也谈不上喜欢,自回到家中,便没再吃过鱼了。方才想起裴钰,她忽然又有些怀念鱼的滋味。


    丫鬟领命而去,殷芙的目光落回玄霜脸上,漫不经心地扫过他因缺水而干裂的唇瓣。


    她拿过一方帕子放在手心,示意玄霜张嘴,将那珠子吐出来。


    莹润的明月珠粘着晶亮的津液,顺着男人的舌尖,落进帕中。


    她用帕子胡乱将珠子裹了放在一旁,玄霜默了默,哑声道:“属下多谢大小姐宽宥。”


    男人的声线已经不能用沙哑来形容,几乎残破得发不出声,若再不允他喝些水,怕是要坏掉了。


    殷芙拿起一旁小桌上的茶壶,一边往茶盏里倒茶,一边问道:“想喝吗?”


    那淅淅沥沥的水声听得玄霜下意识抿了下唇,仿佛已经尝到了茶水甘甜清冽的滋味,喉咙里却烧灼得愈发难耐。


    他如实道:“想。”


    视线追随着殷芙倒茶的那只手,余光却注意到,桌案上,并无多余的茶盏可给他用。


    殷芙悠闲地转着手中瓷白茶盏,似在等着什么。


    玄霜默了一息,垂眸磕下头去。


    “求大小姐赏。”


    【??作者有话说】


    榜前要压一下字数,下一更在5号~


    第8章


    殷芙自顾自抿了口茶,上好的西州白毫入口清润生香,凉饮更为芳冽,尤其适合夏日消暑。


    她不紧不慢喝了小半盏,方开口道:“抬头。”


    玄霜依言抬起头,见殷芙又轻转了下手中茶盏,瓷白边沿上,晕着一抹极淡的口脂红印。


    大小姐用过的茶盏,他自然是不配用的。


    玄霜抿了下唇,下一瞬,便见殷芙抬起手,让盏中茶水顺着那点嫣红,细细地从高处流下来。


    玄霜几乎是本能地扬起脖颈,张开嘴去接那道清透的水流,咕嘟咕嘟地吞咽着,喉结贴着颈皮,嶙峋如崖间山石,上下滚动。


    殷芙见状,坏心地故意左右挪动茶盏,瞧着男人像追着骨头的狗般去追盏中淌下的水流,即使他的动作已经够快了,可还是有些茶水洒在了桌案上。


    一盏茶很快倒空了,殷芙瞥了眼案上的水渍,指尖点了点,“喝干净。”


    “是,大小姐。”


    玄霜面色平静,挪膝靠过来,俯身将薄唇贴上去,用力吮吸着,将茶水一滴不漏地吮入口中。


    那声音实在悦耳,殷芙一面听着,一面明知故问道:“怎么渴成这样子啊?好像没喝过水一样。”


    男人动作微顿,哑着声道:“大小姐所赏,属下不敢浪费。”


    想起方才思绪被打断的不快,殷芙凉凉哼了声,并不打算轻易饶过他,索性直接拿起茶壶,往男人高挺的鼻梁上倒下去。


    “那就多喝些罢。”


    “咳、咳咳……”玄霜被呛得咳嗽了声,断断续续地道,“是,属下多谢……多谢大小姐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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