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说得平淡却坚决,沈清怔了怔,一时有些着急:“我知晓姑娘如今心中悲痛,但沈某并非心急之人,殷姑娘何时回心转意,沈某何时娶殷姑娘便是。何况圣旨已下,岂能随意更改,既为臣子,自该谨遵圣意,感沐陛下荣恩。”


    殷芙微笑道:“陛下怜惜体恤之心,我自然不敢忘。可若是因为我而毁了公子原本的姻缘,拆散了一对有情人,更叫我无法安心。”


    说罢,殷芙瞥了眼桌上那盏一口未动的茶,站起身道:“这茶不错,沈公子慢用,我就不陪公子了。”


    沈清瞬时慌了神,既亲眼见到了殷芙,他自然不可能白白放弃这门顶好的亲事,情急之下,他慌忙小跑着追了上去,下意识抓住了殷芙的手腕。


    “殷姑娘,此事可否容我们再商榷商榷……”


    殷芙蹙眉,神色不虞地停下脚步。


    还不及她开口斥责,忽听一声骨裂脆响,玄霜面无表情地将沈清的手从殷芙的腕上折了下来,袖中短匕无声无息地横在沈清脖颈。


    沈清吓得脸色煞白,连叫都不敢叫,惊恐万分地瞪着眼睛,好半晌,才哆嗦着出声道:“沈、沈某不是有意冒犯殷姑娘……”


    玄霜仿佛根本没有听见沈清害怕的求饶,一双冷淡漆眸始终注视着殷芙,只要她一句话,他便可立刻了结了这个登徒子的性命。


    殷芙理着衣袖,漫不经心道:“罢了,松开沈公子。沈公子好心请我喝茶,我怎好对沈公子不敬。”


    她开了口,男人方收回手,迅速将匕首拢入袖中,垂眸立于殷芙身后。


    “多、多谢殷姑娘宽宥。”


    沈请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颤颤抚摸着脖子,眼睁睁看着殷芙的身影消失在雅间门口,却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殷芙神色自若地出了茶楼,去容雪阁买了些膏脂,便坐进了回府的马车。


    瞥了眼马车旁男人峻拔的背影,殷芙一手掀着帘子,命令道:“进来。”


    玄霜犹豫了一息,弯腰钻进车里,跪在殷芙脚边。


    脸上的面具早已浸满了汗水,湿淋淋的汗淌过面具边缘,顺着男人脖颈上的青筋脉络流进衣裳里,似溪流淌过虬劲青峰,洇出大块大块的潮湿。甚至还有些盛不住的汗,正从下颌滴落,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


    殷芙凤眸轻眯,欣赏着眼前美景。


    本是怕玄霜在路上憋昏过去,所以想替他摘了这面具,却不想这暗卫比她所想的还要能忍耐,日头当空,暑气炎炎,跟着她在街上逛了这么久,他竟然还能维持着清醒,亦不曾求她什么。


    “方才做得不错。”殷芙伸手,抚摸着面具边缘,轻轻抬起一丝缝隙,如愿听见男人一声沉闷的喘息,又恶劣地扣紧了。


    殷芙眼瞧着一滴汗从男人喉结上颤滚下来,淌进胸前的沟壑。


    玄霜低着眼,因无法说话,神情愈发驯服,以此来回应殷芙的夸奖。


    真听话啊。


    殷芙想。


    简直像一只忠心耿耿的,无论怎么对他都不会反抗的,护主的狼犬。


    男人长久的沉默终于让殷芙想起一桩事来,她问道:“珠子可还好好含着?”


    玄霜点头,又是一滴汗掉在地上,只两句话功夫,便在殷芙脚边洇出了一滩水渍。


    “还受得住?”殷芙用指节慢慢地刮过男人汗津津的喉结。


    算起来,因着那颗明月珠的缘故,他已有整整半日不曾进食饮水了。


    玄霜抬眸,想要说些什么,殷芙随手从发间拔下一支金簪扔给他,把掌心伸到他面前,示意他可以写字与她说。


    一支再素净不过的金簪,无半点缀饰,只朦朦胧胧地,散着几分少女发间的香气。


    那香气让本就呼吸不畅的玄霜眼前眩晕了一瞬,额角碎发凌乱紧贴着男人被热气蒸红的眉眼,他握着金簪跪在那里,看起来被欺负得十分凄惨,神情却依旧顺从。


    玄霜散开紧束的袖口,将衣袖扯覆过手背,再用那只手背小心地托起殷芙的手,这样她便不必费任何力气。


    然后他才跪直了些,如同被主人刻意药哑的奴隶般,用金簪在殷芙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字来。


    第7章


    “属下受得住。”


    顿了顿,玄霜又继续写道,“大小姐说过,要属下受罚两日。”


    主子金口玉言,两日便是两日,即使他当真昏死过去,也一个时辰都不能少。


    殷芙感受着掌心的笔画,一字一字将他写下的话拼凑起来。


    很奇异地,殷芙竟有种被取悦到的感觉。一种,在裴钰身上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譬如此刻,汗水仍禁不住地从男人下颌淌落,她并未允许他摘下面具,暗卫便沉默地压抑着想要呼吸的求生本能,任由他的生命一息一息地无声流逝。


    殷芙盯着男人漆沉的眸,慢慢伸出手,握住他脸上面具,往上抬了抬。


    玄霜克制地呼吸了一口,他清楚地知道,此时呼吸得越痛快,待面具重新紧压回脸上时,便会越痛苦。


    殷芙却没再欺负他,而是直接将面具摘了下来。


    积蓄多时的汗水立刻哗啦啦地浇淌了一地,玄霜面颊烧红,眉眼湿潮,显然早已到了承受的极限,第一反应却不是大口大口地畅快呼吸,而是低下头,看向了地上的那滩汗渍。


    他低贱的汗水,弄脏了大小姐的马车。


    殷芙扬手,仿佛从水瓢里倒水一般,将面具里来不及流尽的一点汗,居高临下地倒在玄霜脸上。


    暗卫脖颈青筋鼓动,仰起头去接,殷芙从怀中取出帕子,懒懒扔过去。


    “行了,把脸擦擦吧。”


    她也不想真憋坏了他,若真把人弄出个好歹,她去哪再去寻一张和裴钰这般相像的脸。


    浅荷色的绢帕,一角绣着一簇芙蓉花。


    玄霜胸膛起伏,捧着那块帕子,小心地避开了那簇芙蓉,将脸上的汗草草擦了,又下意识看向膝前的那滩水。


    殷芙循着他的视线看去,不由眉心轻拧,探出鞋尖在水里踩了踩,“把地上的也擦了。”


    玄霜犹豫片刻,没用手里的帕子,而是用自己的衣袖仔细将那滩汗渍擦拭干净,衣袖不够,便用小臂,直到殷芙脚下的木板重又光洁如新。


    然后他便将绢帕叠好,和那支金簪一同捧到殷芙手边。


    “赏你了。”殷芙不甚在意,抬脚踩在男人身上随意碾了几下,抿去鞋尖染上的水渍。


    玄霜顿了顿,磕下头去,谢恩。


    他怎就忘了,那绢帕和金簪皆被他碰过了,大小姐定然不会再要了。


    许是玄霜出了太多汗的缘故,马车里似乎也随之闷热起来,殷芙一面用团扇扇着风,一面让玄霜跪远些,不想染上他身上的热气。


    大小姐这是嫌他脏了。


    玄霜沉默地挪到木榻边的角落里,方才还一身杀气冷脸护主的暗卫此刻低垂着眼,浑身湿汗地跪在一旁,殷芙瞥了一眼,最后还是忍不住勾勾手指让人跪回了脚边,把团扇递过去,示意玄霜为她扇风。


    第一次做这样的事,玄霜动作有些僵硬,握惯了杀人利器的手小心捏着团扇的细柄,一下一下,将舒适的风送到殷芙脸上。


    马车行过青石路,偶尔颠簸几阵,那风的力道却始终未变。


    殷芙闭上眼,忽而想起那时候,入夏的渔村暑气闷热,院里树荫下的石桌旁,裴钰也曾执起一柄蒲扇,为她扇风驱热。


    不似玄霜这般沉默,裴钰总会同她说很多很多的话,从诗词经赋,天文地理,到他的志向抱负,人生宏愿。


    那风也忽盛忽浅,随着他话中或激昂或低落的情绪,起起伏伏。


    她年幼离京,此后多年流落,学业自然是耽搁了,许多东西,都是在遇见裴钰之后,裴钰一字一句教给她的。


    裴钰诗书满腹,才思绝艳,比沈清之辈不知要强出多少,奈何裴家不器重他,只得远居乡下,在学堂里做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


    想起裴钰,殷芙神色不由有些黯然。


    玄霜以为是自己手法不精,没能伺候得主子舒服,他抿紧了唇,忍着小臂快要抽筋的酸软,一遍遍不知疲倦地摇动扇面。


    马车在相府门口停下,殷芙心不在焉地睁开眼,看都没看脚边跪着的暗卫一眼,掀帘步下马车。


    她没回芙花院,带着买来的面膏和点心,去了李蕙的院中。


    瓷盒里盛着雪白膏脂,细腻生香,多年未用过这等金贵物,李蕙一时湿了眼眶,难为女儿一片孝心,还记挂着她这张容颜不再的老脸。


    看着眼前明艳端秀的女儿,李蕙不免心生惭愧,没嫁入相府前,她也是娇生惯养的世家女,没吃过半点苦楚,一路上没有丫鬟仆役,事事皆要亲力亲为,让贵为丞相夫人的她如何忍受这般辛苦?


    若非殷芙早慧经事,一路悉心照料,她怕是根本没命熬到回京这一天。


    李蕙合上瓷盒盖子,想起今日早些时候,几位夫人登门同她品茶叙话,明里暗里地点着殷芙在宫中的那番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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